吴大地：生活的滋味

爱琴海

吴大地
2013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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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安娜王妃说，她小时候，妈妈常对她说：“只有精神空虚无聊的人，才会感到烦闷无聊。”（Only boring people get bored）。在很多地方，家长都是这样教导孩子的。希望能激发他们的自立精神，充实内在资源，建立自给自足的精神力量。
不过新加坡是个例外，这里有许多家长，他们喊闷，似乎喊得比他们的孩子更大声。相信这是因为这里流行“受害者心态”。凡个人的问题，大都被认为是环境造成的。他们之所以会感到烦闷，当然是因为新加坡是个无趣的地方。
我的一位喜欢花草树木的朋友有个大问题，他申诉说，他的女友对大自然似乎不太感兴趣，每次带她去植物园或乌敏岛这一些枝叶茂密花红草绿的所在，她总是显得烦厌，嚷着要回家。他问我，怎样才能让她看到他看到的美。其实，我早就遇到这个问题，曾经一度，我一有空就提着相机穿街走巷，希望把我看到的美拍出来，说服那些认为新加坡不美的新加坡人。
人生也是一样，这大千世界就像一个收藏丰富的美术馆，一些访客流连忘返，另一些却烦闷不堪。其关键之处，在于个人的艺术涵养，所以有“生活的艺术”之说。
如果不想浪费生命，真的要好好想一想这个切身问题。
从人生意义的角度看，这是一个躲不了的问题。人类的一个不能不面对的挑战，是意义：他必须对自己交代，他的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对这个问题的回应至少有两个层面：
一、头脑的回应，用语言表达。这类思维一般比较抽象，如意识形态，价值与文化认同，以及宗教信仰。
二、生活的回应，实践性的，不一定要说出来。重要的是，他以怎样的态度，怎样的情绪度过每一天。或套句现在流行的说法，他是怎样“活在每个当下”。
真正的回应当然是第二种。生活是无可回避的。每一个人必须以整个人，整个身心来生活，来过每一天。如果他们觉得生活无味而空虚，那就是说他们的回应失败了。如果他们活的有滋有味，生气勃勃，可知道他们的回应是成功的。这和社会地位、学识或物质成就没有关系，他可以是国家领袖、亿万富豪、学者教授，也可以是阿富汗山区里的一个牧羊人。这也和生活的节奏没有关系，可以热闹紧张，也可以静美缓慢。
真正活得满意的人不多，换言之，能真正回应生命的挑战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只能做出第一种回应，那就是用各式各样的道理来说服自己；或拥抱意识形态，或皈依宗教信仰，或认同文化/族群身份（我是中国人、日本人、龙的传人、大和子民、上帝的选民），从中得到某种归属感、意义与安慰。为了使自己相信这就是生命的意义，这类信仰者往往带有某种狂热的气味。仿佛这信仰是他们在生存的汪洋中，紧紧拉住的一条从救生艇上丢下来的救命绳索。
这不是说，那些已做出生活上回应的人就不必回应头脑的质问。通常，这样的回应是以一种和他们生活素质有机契合的方式表达的。不论他们的信仰名目如何不同，其内容实质总不离一些正面积极的价值观念与生活规范，如知足常乐、谦虚感恩、爱邻如己、己所不欲互施于人之类。故事尽管不同，基调却相当一致。这就好像我们经常看到的，各种宗教的得道圣徒，不论他们是基督徒、回教徒、佛教徒、或者是道教徒，他们的基本教诲往往出奇的相似。
一些思维辨证能力比较逊色的人，或者会给出一些逻辑不甚通畅，口齿不清的答案。但是我们知道，这些语言的表达，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已经用他们的生活回应了这个挑战。
有位朋友近来回新，他是个专业人士，是个在世界很多地方都可以谋生的、幸运的世界公民。他以前常抱怨新加坡没有文化，是个文化沙漠，所以就去了纽约。在那里生活了五六年后，觉得纽约的生活节奏太快，于是搬到新西兰。近来回来看看，说新西兰商机不旺，死气沉沉，正在考虑迁回新加坡。前几天，我问他现在觉得新加坡怎样。他很文艺地说，他不喜欢人造的东西，而新加坡尽是人造物，连树木都好像是假的，所以觉得闷。我们是老朋友，习惯抬杠，于是我不客气地指出，他以前说新加坡没有文化，而文化（甚至整个文明）正是人造的。现在这里的文化节目多得令人应接不暇，他却说不喜欢人造的文化了。我还夸张地问，他是不是连整个人类文明都要抛弃？

爱琴海

其实，我更想告诉他的，还是黛安娜王妃母亲那句话“只有精神空虚无聊的人，才会感到烦闷无聊”，不过总说不出口。他有两个孩子，我只希望他不会把这种负面的生活态度传染给他们。要不然，在人生旅途刚起步，就被指向一个自败的方向，肯定不是件好事。

谈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那些善于生活的人，他们的秘密是什么？

社会心理分析学家埃里希·弗罗姆（Erich Fromm）曾经探讨过“生活的艺术”这个问题。他的结论是，“生活的艺术”是一种能力。只有一个有健全人格的人，才有能力成就一个健全充实的人生。他进而指出，培养健全人格需要正确的价值观与道德规范。其实，东西方的智慧传统都早有这样的洞见。亞里斯多德认为美德是幸福的要件；孔子也说过“仁者不忧”。

作者是自由撰稿人

四菜一汤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从战场上回来的朋友，他跟我说看到路边的荒草都觉得美如图画，听到麻雀的叽喳都觉得动听如音乐……
这个善于生活还是不善于生活的问题，本质上是个视野和胸襟的问题呀。

爱琴海

位朋友近来回新，他是个专业人士，是个在世界很多地方都可以谋生的、幸运的世界公民。他以前常抱怨新加坡没有文化，是个文化沙漠，所以就去了纽约。在那里生活了五六年后，觉得纽约的生活节奏太快，于是搬到新西兰。近来回来看看，说新西兰商机不旺，死气沉沉，正在考虑迁回新加坡。前几天，我问他现在觉得新加坡怎样。他很文艺地说，他不喜欢人造的东西，而新加坡尽是人造物，连树木都好像是假的，

这人也许是自高身价才故意造作吧。。。

美好的生活

老实说新加坡人——核心部分，的确是精神空虚无聊的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太好命，立体的生活他们只知道阳面，阴面的东西他们都还没有机会接触呢，这样的人哪里会知道满足和感恩？

小哲

接触了阴暗面就知道满足和感恩了？不会更加不满足吗？

闲弈山人

黛安娜王妃母亲那句话“只有精神空虚无聊的人，才会感到烦闷无聊”___________未免太绝对了吧。常人都有俗情，就算大致上是个精神充实高尚的人，也难免烦闷无聊的。

闲弈山人

根本在于人的进取心，或者说是贪欲。呵呵。

大地

先要谢谢爱琴海把这篇言论贴在这里。

喜欢在这里讨论问题。这个网站的网友们似乎特别善解人意。

有好几回，我期期艾艾口齿不清的表达，都意外的得到这里朋友们的理解。像这样的情形在本地别的网站不常发生。

爱琴海

大地先生是通达的人，非常欣赏您的好文章。

大地

黛安娜王妃母亲那句话“只有精神空虚无聊的人，才会感到烦闷无聊”___________未免太绝对了吧。常人都有俗情，就算大致上是个精神充实高尚的人，也难免烦闷无聊的。
闲弈山人 发表于 2013-11-22 10:41

同意。孔子说，“仁者无忧”。而他最得意的，生活快乐的弟子颜回，也只能做到“三月不离仁”。可见正面情绪不易长久维持。

心理学家 Maslow 认为那些超越“缺乏动机” 的人 （超越了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与爱的需求以及尊严需求。），换言之已达到自我实现层段，受成长动机驱动的人，比较能够在日常中体验灵感和喜悦。还说，他们常有周期性的狂喜极乐的“高峰体验” （peak experience ). 不过他说他们也常有发脾气，烦躁的时候。

达到生活艺术的极致，相信是那些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活在当下的得道禅师。相信他们也会有面对负面的情绪的时候. 我

猜想，到时他们打打座，静息观心，就能很快就恢复喜乐了。

大地

可见，日常生活的喜乐与人格的成熟是有关系的。

美好的生活

我接茬发表一下浅见，请大地君不吝赐教：

如阁下所述的得道禅师的修行，的确令人羡慕敬仰，但是，第一，很多世俗人并不是不能做到，比如以大地君的文字可以看出修行层次也是远出于俗流；第二，禅师们所谓打打坐、定定禅就能恢复状态的过程，应该也包含一定数量的“职业需求”。

我承认这种自律、自修很有积极的、高尚的意义！然而我们能不能以终极人文关怀的态度来研究一下更加符合世俗常情的调整方法呢？

正面的调整不啻爱心耐心，这方面可以做的很多。坦白的说也蕴含着商机。但大家可能忽略了另一方面的生活馈赠：挫折。新加坡的父母们是不是替子女过滤掉太多挫折机会了，这样好吗？

那禅师们遇到负面情绪还有个忆苦思甜的机会，人生幅度太险隘的新加坡人连个知足感恩的对比平台都没有，这可，麻烦啦。

远走高飞

楼上说白了就是找点罪受。得遭罪的机会不要放过，这是人生的财富。阿弥陀佛，这事科学吗？

大地

13# 美好的生活

在这里我想重述我对闲弈山人的回应。因为相信是我说得不清楚，所以才引起美满的生活的质疑。

我上面对闲弈山人的回应，主要想说，我同意他的看法，即使精神充实高尚的人，也难免有烦闷无聊的时候。不过，一般上，他们比较能迅速的克服这些负面的情绪，恢复常态。

闲弈山人还指出，负面情绪的来源“在于人的进取心，或者说是贪欲”。基本上我同意他的看法，不过我想指出高尚的进取心与贪欲是有区别的。

唯有人格高尚的人才能掌握生活的艺术。

孔子说“仁者不忧”，“君子坦荡荡”。而小人长戚戚，皆因贪欲旺烒，犯得犯失。君子不见得就没有进取心，不过，那和小人的贪欲是不一样的。

西方心理学家Maslow 认为，人格会跟着需求层段而上升，当一个人超越了低阶层的需要，达到自我实现的高度时，其人格会发生质变。他们不再受原始动机支配，而是由存在动机（如真善美）驱动。他们对生活的认知，不再像一盏高聚焦的探照灯，焦虑的东照西照，搜寻能满足其需要的事物，而是能自由自在的感受生活事物。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常体验到灵感和喜悦。

得道的禅师也一样，他们是超越贪欲，精神自由的人。所以常能够生活在禅乐之中。

至于父母是否应该过滤孩子的挫折，这个问题我没有谈到。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一般上，positive reinforcement 比较安全。所谓success begets success。

不过，孩子各不相同，实有必要审慎的因材施教。

当然不能越俎代庖，“only boring people get bored “ 的教诲，就是希望培养儿童的自立精神。

四菜一汤

嗯，谈论得有深度，令观者受益

美好的生活

呵呵，没什么的。我只是相信在“禅乐”之中的“进取心”和“贪欲”，本是一种东西……

大地

呵呵，没什么的。我只是相信在“禅乐”之中的“进取心”和“贪欲”，本是一种东西……
美好的生活 发表于 2013-11-29 13:19

据说，禅师往往陷入一种两难困境。修炼需要努力。但是那急于得道之心，却也是一种贪欲。而贪欲正是得道的障碍。所以，修道者必须先把“得道”这个欲望放下。

我不是禅师，上面这些只是听来的。觉得有趣，所以在这里说一下。其实，我并不明白你的意思，无从回应。

美好的生活

果然有趣！

我曾经听过几位年轻法师的普法，他说，人家问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却要出家呢？然后他转述自己的回答说“因为我要快乐呀”。几个都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不巧我这人是没什么分别心的，我想年轻人就是年轻人，遮遮掩掩越描越黑。你不就剃个光头吗，在我眼里一样是个毛没扎全的雏儿。既然入行，就该敬业，出家人不打诳语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如此酸醋假文委实不够坦荡。后来我就打定主意了，高人不需向空门里求；反过来说越是急于得道而出门的，越是低俗。若不是梵呗好听，我真是看不出这部分社会结构的存在价值在哪儿。呵呵，一介俗人的妄言浅见，信口开河，随缘谈叙，请不必介怀。

大地

没事。我不是佛教徒。
不过，由于个人经验，对灵界的存在深信不疑。
但在各种宗教之间无从选择，所以常说自己什么教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