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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编剧李樯：我对人群有一种宏大的眷恋
“一个时代里各个人的命运都是互为隐喻,没有独角戏”
坐在台下,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位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提名名单”,他看到他编剧的电影《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片段在大屏幕上回放,他在亢奋的音乐中刚刚感到不可言状的激动,却听到台上嘉宾声音激动地喊出:“韦家辉、欧健儿, 《神探》!”
他平静地笑笑,鼓掌,致意,扭过头以目光安慰他的团队。
他已有心理准备。
这是4月13日晚上,早在3天前电影《立春》的首映式上,前来捧场的文隽(香港电影金像奖前主席)便私下告诉他:李樯,这次(编剧奖)可能要给《神探》了。那时,他也是这么淡然地笑着。
“任何经历都是生命的历练。”赴港前一天,李樯接受《了望东方周刊》记者专访时,反复说起这个观点。他喜欢契诃夫的那句话:“上帝会给每个人一块糖,你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着领这块糖。”
事实上,他也早已领到了大部分编剧们艳羡的“糖块”。
他撰写的第一个电影剧本《孔雀》,在2005年由顾长卫拍成电影,摘得当年柏林电影节评委会大奖银熊奖。此后 ,找李樯合作的导演名单有:许鞍华、李安、吴宇森、姜文……
4月10日,由李樯编剧、顾长卫导演的电影《立春》在北京首映。这是他们第二次携手,也是李樯担任编剧的第三部剧情长片。
讴歌失败的理想主义者
《立春》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主角王彩玲长着龅牙、黑斑和肥胖的身材,最大的闪光点是有一副好嗓音, 能唱优美的意大利歌剧。闭塞的小县城不能容纳她的梦想,她一心想要调到北京,认为在那里自己的生命才能绽放光彩。
她一趟趟往返于北京和家乡,找人办北京户口,去各音乐学院询问工作机会。她认识了同样追求艺术之梦而不得的几个人:多次报考中央美院却屡次落败的黄四宝,想要学习歌剧的工人周瑜,痴迷芭蕾却被人误以为同性恋的胡金泉等等。
他们的命运互相交织,又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最终,理想主义者们的梦想在不断的碰壁中撞得粉碎,他们不得不与生活妥协:做生意、结婚、养育孩子,回到似乎命定的平凡生活。
《立春》的故事与李樯的另两部作品颇有相似之处。
《孔雀》里的姐姐一心想做伞兵,梦想破灭便随意找个人嫁了,多年后,在街道上相遇当时暗恋的男伞兵,对方已成了牙齿上沾着韭菜叶的居家男人,面对她一脸茫然地问:“你是谁?”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姨妈拥有上海人的骄傲与自矜,在知青回城时毅然选择离开在东北的家庭回到上海。十几年过去,孤独落寞的她还是回了东北,转变为裹着棉大衣卖皮货的摊贩。
抱有理想却最终破灭,向生活低头又不肯承认。三个故事的主人公拥有相似的个性与命运。李樯几乎不会安排他剧本中任何一个人得偿夙愿,他的理解是“这才是大部分人会得到的结局”。
“我对这样的人抱有敬畏之情。”李樯对本刊记者说,“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理想与生活争个鱼死网破,挺好的,这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也就罢手了。”
李樯本人也经历过对理想的苦苦追索。在《孔雀》出世前的7年,他作为专职编剧却没有写出一部作品。与剧中人物的唯一不同是,他终于触摸到了理想,而曾经与他一起奋斗的人,或许还在工厂里烧锅炉,或者在电视机前织毛衣。
“有人说我的片子沉重阴暗,我觉得我这不是在替你们进行的一种讴歌吗?”李樯说。
生活没有“独角戏”
“我老觉得一个人的命运是跟很多人的命运组合在一起的,没有独角戏。”李樯说。他认为一个人总是与周围人的人生互相折射,它们之间都是渗透关系。
《孔雀》里面的三个主角,用李樯在剧本中概括的话是:“姐姐是唯美的,理想主义的;哥哥是世俗的,实用主义的 ;弟弟是虚无的,悲观主义的。”除此之外,对父母及姐姐遇到的几个男子的塑造,都有笔墨虽少但相当传神的刻画。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金永华是一个进城民工,她狠心杀死自己生病的孩子—— 因为付不起医药费,浑身散发着野蛮味道的勃勃生机;女孩飞飞是年轻一族的象征,外表时尚,精神世界却有巨大的伤痛;水太太身上有着对旧上海的想象,她的一生过得漂亮得意,最终却因爱猫失踪,一个人落寞死去。
“要是姨妈没有插队去东北,她是不是就会是水太太呢?水太太亏了没有去插队,否则会不会就是姨妈呢?”李樯总是为这样的思考而着迷,在他看来,“一个时代里各个人的命运都互为隐喻。”
也因此,他对《立春》中配角命运的表现不充分颇为遗憾。“我的剧本交代了每个人的命运,现在有的段落被删节。导演对人生的理解与我不同,我也没办法。”
在公映的《立春》版本中,黄四宝成为婚介所的老板,看着曾经向他表示爱意的王彩玲前来登记,悄声吩咐店员“给她介绍几个好的”;周瑜追求王彩玲失败,再见面是在医院里,周瑜抱着自己的女儿向旁人介绍养女窍门;声称患了癌症的光头女高贝贝想参加全国比赛,王彩玲拿了自己原打算买户口的钱帮助她,谁知高贝贝成功后向王坦白道,患癌症的是她男友不是她。
而在李樯的剧本中,他们拥有更完整的结局:
黄四宝后来去搞传销,做到钻石级别,成了一个时代真正得势的人。回忆年轻的岁月,他说“我其实就不是搞艺术的命,那时候流行搞艺术,我就跟着凑热闹”。
周瑜求爱失败后去酒吧“过把瘾”,酒醉中救了一个卖唱女孩,因此被欺侮女孩的人刺瞎了眼睛。女孩说要把自己当作一只眼睛赔给他,二人结婚生子。与王彩玲再见面时,他们开着一个卖盗版磁带和CD的音像店,音箱里传出的是张国荣、谭咏麟的粤语歌曲,歌剧已成为周瑜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高贝贝真的回去与患癌症的男友结婚,他们租了一个公共汽车做婚车,两个人都是光头,幸福地携手笑着。王彩玲去参加他们的婚礼,看到这场景流泪不已,觉得为了这一刻,这女孩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李樯看来,这样的故事交织显得人物更立体、动人,情感也更悲悯、震撼。他们的艺术梦破碎了,却最终在淘金或爱情梦中得到归宿。
艺术是我们勇气达不到的延伸地带
《立春》中的胡金泉是李樯最得意的创作,也是影片中唯一按照剧本忠实表现的人物。
这个举止优雅的芭蕾舞演员,走到哪里都遭到嘲笑和轻视,成为小城“所有人嗓子眼中的那根鱼刺”。于是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未遂的强奸,回应旁人对他性取向的猜测。监狱中的他对前来探视的王彩玲说,“我高兴得很”。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玉石俱焚的事情,总有人以这样一种毁灭的方式来宣告对这个世界的否定。我对这种人有极大的敬畏之心。”李樯说。很多观众反馈说他们在胡金泉最后出场的那一刻泪眼朦胧,李樯说这正是他希望得到的效果。
“看到结尾处你会觉得你也成了他了,曾经也这么被误解和被攻击过,但是没有勇气像他一样,反手给生活一记响亮的耳光。”李樯说,“胡金泉是我们勇气达不到的延伸地带。”
这也许隐隐透出李樯个人内心的向往。相比他笔下的人物,他显得更加温和、平静,对他而言,“生活是没法较真的 ,你只能跟它和解”。
李樯出生于1968年,河南安阳,一个“什么都有,只少点希望和爱情”的小城市。《孔雀》中描绘的就是这样的城市,最终拍摄地也选在了安阳。
高中将要毕业时,学习成绩不好的他选择了当兵,借机逃离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小城。那时的心情就如《立春》中的人物纷纷感慨的:“我再也不要在这个城市生活了!”
他成了文艺兵,唱唱歌、跳跳舞,经常去艰苦的基层山区演出。当兵一年后,李樯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如果将来退伍,还是要回安阳工作,等于人生绕了个圈又回到起点。他决定考大学,并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艺术院校。
1989年,李樯被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大专班录取。他很快发觉文学专业需要的不是文凭而是能力,在校三年内李樯便拼命记日记,以此弥补以往文字上的荒芜。
毕业后,他被分到北京战友话剧团做编剧;过了两年,又转业回安阳做编剧;再过半年,他辞职回到北京,成为北漂族中艰辛的一个。
那时,他觉得“在公共单位中写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狠心放弃了两次做专职编剧的机会,却又不知道属于自己的路在哪里。
《立春》中人人向往北京的躁动,也许正是李樯自身的写照。在一趟趟开往北京的列车上,拥挤和沉闷的气氛也曾充满了他的冲动与迷茫。
在这个过程里,他没写出什么作品。不少人质疑他好高骛远,在自己的父母眼中,李樯也成了不务正业、莫名其妙的待业青年。“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愤怒,只有质疑,质疑是不是我的明天会变得更好。”李樯说。
多年漂泊与沉寂的境遇使他愈加佩服“与生命周旋、与生命对峙的人”,对他而言,对这些人的敬畏成了一种信仰, 而“写作是我的一种安慰”。
“每个人的一生真的像一出戏,我是他们忠实的观众”
1999年,在物质生活日渐匮乏,几份工作都不顺手的情况下,李樯一跺脚再次离开北京,回到安阳家中。
“回安阳的车上都是农民工人,我觉得我跟他们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生活湮没的人。”李樯这样回忆。
被逼到山穷水尽的角落,他决心无论如何要写一部完整的电影剧本出来,多少给自己一个交代。窝在家里写了三个月 ,他拿出了日后令许多影评人赞赏不已的《孔雀》。
《孔雀》以一种冷静、内敛而深沉的情感基调,讲述了姐弟三人的不同人生,把那个时代年轻人的心路历程和命运写了个透。
有人认为这是李樯的自传式电影,他便是其中那个抱着虚无态度的弟弟,对此李樯在一次接受采访中明确说:“在现实的有限与贫瘠前,我最反对弟弟的做法,他取消了自己的生活。而姐姐可以是我的过去,哥哥的方式则是我喜爱的。”
也是从那三个月开始,他开始忽略掉“我”,转而关注更多人的生活。“他们在生活中给我的触动沉淀在我的记忆中 ,对我来说,这些人也都像鱼刺一样,扎在我的嗓子眼里面。”李樯用《立春》中胡金泉的台词说。
“我对人的兴趣大过自然环境。”平日里,大家说要游山玩水,李樯都没兴趣,他最大的爱好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观察那里各种各样的人。“我觉得这像是对人群的一种宏大的眷恋,每个人的一生真的像一出戏一样,我是他们忠实的观众。 ”
《孔雀》之后,李樯迅速成名,传言与刘恒、芦苇等知名编剧一样享有百万身价。
“我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变化。”李樯说,“一样有无尽的烦恼,一样有缺失的爱,有很大的伤痛和瞬间的幸福。”
“谁也甭说未来会怎么样,只能说我觉得现在每一天活得是有价值的。至于名利那些东西会带给我什么,我就慢慢品尝吧。就如同繁华带给曹雪芹的是什么,落寞带来的又是什么。我觉得这是都要经历的,是历练的一部分。”坐在春天明媚的阳光里,李樯缓缓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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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1 21: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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