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林文月的上海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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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云：林文月的上海童年

余云
2014年0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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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月手绘80年代中后期尚存的上海江湾路故宅。
  
  

看见
上海，虹口闸北的年少岁月，为林文月铺好了人生底色，而后，台湾、日本、美国……81岁仍优雅美丽着的林文月，似乎在不断地诠释、回应、升华着她的江湾路童年？
上海的早春乍暖还寒，路边梧桐树似未爆芽，街上飘起的雨丝里已有绿意。走过四川北路底如今是银行的内山书店、山阴路鲁迅故居和瞿秋白故居时，还是我和上海女友在为台湾友人充当导游，但对接下来的那个去处，各人就都心中无数了。
只有一个路名：江湾路，一个坐标：虹口游泳池。台湾友人提供，说与当年上海新感觉派作家中唯一台湾人刘呐鸥的行迹有关，也和台湾学者散文家林文月的童年岁月有关。
车子沿着如今称为鲁迅公园的虹口公园绕行，七弯八转，拐进小路，又钻出来，问过路人后惊喜得知，虹口游泳池竟然还在——刘呐鸥在二三十年代某段时期每天光顾，童年和少女林文月站上住家二楼阳台便可隔着铁轨望见的虹口游泳池，在那么多年的政治社会动荡后，那么剧烈的城市大改造变迁中，居然完好无损，依旧行使着游泳池的功能！
台湾友人兴奋地冲进门牌为东江湾路500号的游泳池大门，我们则站在门外望着斜对面当年林宅方向，物换星移，小洋楼荡然无存并不意外，我们知道脚下是地铁3号线，头顶上，宏伟高架桥正发出轰然之声伸向远处。
假期匆忙，返新后顺利找到几篇林文月写早年生活的散文：《说童年》《上海故宅》《江湾路忆往》和《回家》。这位台湾最负盛名的散文家、文学教授，翻译了日本文学巨著《源氏物语》的翻译家，从出生到12岁的童年，在婉约淡泊又意韵悠长的文字里，相当完整地铺陈出来。
道地台湾人的林文月1933年生于上海日租界。外祖父是有“台湾太史公”之称的连横，表弟即连战。父亲林伯奏为彰化贫寒农家子弟，凭优异成绩考获奖学金进入日本人设立的东亚同文书院上海分校，毕业后至抗战结束前都服务于日本三井物产株式会社上海分行。林家八个儿女，六个诞生在上海。林父对房地产生意也长袖善舞，在虹口闸北住家附近造了不少洋房出租给日本侨民，江湾路540号自宅，是他建的第一栋房子。
《上海故宅》对这幢房子的外观和内里构造及花园草木均有细致勾绘。客厅中壁炉地毯摆设精美，饭厅有专供宴客的大圆桌。楼上是卧室，穹形小阳台在二楼中央部分，幼年林文月常喜欢坐在这里，看小火车定时驶向江湾方向，夏天则居高临下看斜对面游泳池入口处的人群。母亲在前院种了桃树，后院有供孩子玩耍的秋千、单杠和沙坑。篱笆围起的住宅里生活平静优裕。家里不缺帮佣，三餐间有两顿点心。父亲出入以汽车代步，周末去江湾打高尔夫球，归家时带来五颜六色的棒冰或新鲜玉蜀黍。
“上海江湾路，是我童年记忆所系的主要空间”。林文月1988年的散文《江湾路忆往》模拟萧红《呼兰河传》，以生活的地理空间展开叙述。于是我们看见晚年居沪的外祖父常牵着小外孙女在虹口公园散步。北四川路的电车终站，她常和同学围看剪票员英雄式地拉接电缆将电车掉头。江湾路往闸北的上学路上，她每天走过父亲建造拥30多栋洋房的“花园坊”，再往前是运河，舢舨上的邋遢孩子好似从不梳洗，端着粥碗向桥上校服整齐的学童咧嘴而笑。她也见过日本兵用枪托狠打中国孕妇的大肚子。
林文月回忆里小时候的身份是游移不定的。台湾被日本殖民年代，依据《马关条约》台湾人均为日本国籍。五年级前她在上海日本学校受教育，“一直把自己当日本小孩”。她的母语是日语和沪语，在学校用日语，在家和娘姨（帮佣）说上海话，与父母讲话则混合日语、沪语和台语。1945年日本宣布战败那天，操场上她跟日本同学一起哭，“以为自己是战败国的子弟，过两天，才发现自己是战胜国的公民”。
她从浴室小窗里震惊地目睹了隔邻永乐坊的日本人家被乱民洗劫羞辱。门前插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庇护了她家一阵子，终于地痞流氓找上了“东洋鬼子走狗”的门。林文月全家和姨母一家、舅母及10岁表弟连战三家人一起坐船回台湾。“民国三十五年二月，船在黄浦江的寒雾中起航。大家以为就像躲避上海事变一样，回台湾只是暂时性的。临走时十分仓促匆忙，一切的产业都没有处理妥善，我们甚至没有对故宅留恋多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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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40年后，林文月曾带两个妹妹回过上海，出了虹桥机场直奔梦中重游几多回的故宅。那该是80年代中后期吧，《回家》叙述了她“近乡情怯”的步步迟疑。
铁轨已拆除，江湾路被分为东西两段，疑惑中她认出了旧家——因扩路被削去花园紧贴街边的房子显得小了很多，篱笆、小径、石阶、桃柳成荫的后院皆不见了，徒遗的屋壳如整过容的脸：原本外墙红黄相间，衬着白色窗框红瓦屋顶，在附近十分醒目的洋楼，被一层米白塑胶墙裹住，屋顶蒙着褪色塑胶瓦，窗子换成乏味的铝制，架着防盗铁栏。是星期天，紧锁铁门上的牌子写着：上海轨道交通3号线虹口区指挥部。
但隔壁弄堂里，父亲建的一排小巧精致如童话插图的红砖房还在，年久失修苍凉褪色。一白发老妇推想出她是林家女儿，嗫嚅道：“你们……是回來收房子的吧。”
人生最初的12年，对林文月的意义非比寻常。有人说童年奠基作家未来人生和作品面貌，如何运用童年记忆决定作家的高下。不少名著如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本雅明《柏林童年》、帕慕克《伊斯坦布尔》、莫言《透明的红萝卜》、虹影《饥饿的女儿》……都是作家童年诉说的延伸。
上海，虹口闸北的年少岁月，为林文月铺好了人生底色，而后，台湾、日本、美国……81岁仍优雅美丽着的林文月，似乎在不断地诠释、回应、升华着她的江湾路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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