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玲：送礼还不够

四菜一汤

李慧玲
2014年03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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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地方的居民，反应并不一样。但是每一次站在200多位以年长者为主的居民面前，看着他们的表情和眼神，那是一种特殊的经验。（周柏荣摄）
  
  

自游鱼
给予他们“建国一代”配套，是对这一代长辈的付出表示感激。
尽能力尝试用他们熟悉的语言清楚地跟他们解说配套的内容，
是对“建国一代”的尊重，缺少其中一样，都是不完满的。

我带了几份报纸和财政部发出的一些资料，在麦当劳里与林茹萍相对而坐。能够称她为“茹萍姐”，与她讨论如何跟年长者讲解政策，那有点梦幻的感觉——她原是我小时候从丽的呼声的四方盒里传出来的一把声音。如今我跟她介绍“建国一代”配套的内容，她认真地做笔记，提出疑问，我则把自己对老人家不理解政策的想法告诉她，探讨用什么方式更好的解说，一起为讲解会做准备。
我在心里用潮州话和广东话念了一遍“财政预算案”，念完开始琢磨，就算我念得出来，但“财政预算案”对老人家是个什么概念？如果阿嫲还在，她会知道吗？我妈会明白吗？我问茹萍姐，需要我们用方言讲解的“建国一代”，明白什么是“财政预算案”吗？她说不一定。
我于是用了一个比喻，主妇持家也得决定一家人需要什么，钱要怎么花，所以需要做一份支出的表；知道怎么分配用钱了，也要看有没有足够的钱，钱从哪里来，这些收入就来自政府的税收。茹萍姐边听边帮我补充。她越说概念越清楚，我就觉得安全了。
接着我们又谈到保健储蓄、健保双全。这些都不纯粹是把华语翻译成方言就说得清的概念，而是要先明白它的内容、运作的方式。我做过很多次试验，问身边的人，不要说“建国一代”，就算是年轻人，大部分也只知道是跟医药费相关的东西，很多人是说不出来保健储蓄和健保双全的具体用途。
然后是蓝卡和橙卡之分，什么样的条件才能申请，用途是什么。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自己也去重看资料，然后我和茹萍姐再一起把不同年龄层得到的津贴解说一遍，不是“85%津贴”，而是去药房看“老君”（医生）如果要交100元，政府出85元，建国一代出15元。
就这样我们一项一项谈，茹萍姐就会把我们讨论的，用不单是方言，而是一般市民熟悉的表述方式重复一遍，其中也掺杂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的词语。在这个多元种族、多元语言的社会里，如果你过的是一般市民的生活，那么熟悉的语言，生活中的语言，不太可能是单一与纯净的。我们只是从方言切入，寻找市民的语言。
两天后的晚上，我和准备用潮语讲解的仰忠先生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店，拿着财政预算案宣布后报纸上的图表，又讨论了一遍。第一场之后，晚报的同事把在场居民的疑问整理后向财政部提出，再把释疑的部分刊登出来。因为和仰忠先生准备的是第二场讲解会，我们又参考了第一场的经验。
不同地方的居民，反应并不一样。但是每一次站在200多位以年长者为主的居民面前，看着他们的表情和眼神，那是一种特殊的经验。我们心里很清楚，讲解会的主角不是站在台上的人，而是坐在台下的那一群。既然他们是主角，那么尝试跟他们解说他们得到的是什么，那是最基本的举措。执政者常常把一袋袋礼物送给需要帮助的对象，特别是老弱的群体。但是袋子里装了什么，怎么用那些礼品，都不怎么在意去说清楚，一副“反正给你就是”、“不懂不要紧”的样子，有时甚至就是把人们的“不懂”当作是“必然如此”，“无需在意”的心态。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是沟通的语言和方式渐渐不够用？还是我们没有时间跟他们沟通？而这个结果，将是送礼的人和收礼的人之间出现越来越大的距离。
“建国一代”中有好些年长者有机会接受教育，有的是建国过程中尽忠职守的公务员，但是也有许许多多确实是少年时代就出来打拼，没有太多机会接受正规教育的人。而这群人往往因为语言上的弱势，知识结构也处于弱势，在社会里往往也就是资讯最不完整的一群。他们的生活可能过得可以，可能需要很多支持，但是社会如果照顾他们，给予他们的往往是物质的资助。渐渐的，其实这一个群体当中，很多人也产生一种心态：因为希望懂也没有人会告诉你，因此自认其实不需要懂。当一直没有人让你觉得你需要懂得的时候，而不懂得也能够得到一些东西时，就确实可以不太强求了，反正数十年不也如此过来了？一些东西，像“概念”这样的词，对他们来说，是读书人、有学问的人才懂的东西。

四菜一汤

给予他们“建国一代”配套，是对这一代长辈的付出表示感激。尽能力尝试用他们熟悉的语言清楚地跟他们解说配套的内容，是对“建国一代”的尊重，缺少其中一样，都是不完满的。

举行讲解会时，我的好些同事自发到现场，准备需要在台下帮忙解说时就帮忙解说。结果，我们是讲解会的受益者。听这些年长者的提问，激动的也好，问一些比较事务性的问题的也好，了解他们的思路，我们才知道自己处理新闻时，和市民的距离有多远，还需要努力的是哪些。从他们的发问中，我们也才摸得着，这个群体站在收受的那一方，和政策制定者和执行者的距离有多远。

在和茹萍姐讨论的过程中，提到去综合诊疗所时，她突然用福建话说了一个我很久都没有听到的词“白巡厝”。后来在讲解会上，她和仰忠先生分别都用了这个词，就是现在我们所知道的Polyclinic（综合诊疗所），他们说。我感觉到年代的湮远，眼前我们在跟他们说话，他们，建国一代。



（作者是《联合晚报》总编辑

闲弈山人

说说当然容易，又不是从他的口袋里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