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玲：爸妈不在家,理想还在

美好的生活

李慧玲
2013年12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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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游鱼
坚持理想的本质，就包括了在逆境中维护自己的信念和对主流有某种程度的不妥协。但愿国家在扶持电影，扶持有理想的青年时，不要磨灭他们的理想，磨平他们的棱角。
封面编辑原本已经把头版头条的标题打好：连中三元，因为《爸妈不在家》已经得了最佳女配角、最佳新导演和最佳原著剧本奖。《早报星期天》的主编催促着完版，因为过了报纸的清样时间。结果，公布最佳剧情片，同事们在惊讶中欢呼，在欢呼中快手改稿改题。
每个人的欢呼原因都可能不一样。尽管大家都是要祝贺他们，有趣的是好些祝贺不仅祝贺这个团队，还包括祝贺自己的国家，纯朴的人民有一份善良的要与之共享荣耀之情。一般看到中港台或马来西亚电影工作者得金马奖后，会就自己的专业来表达期望，表示感谢，有感性有理性，有兴奋有冷静，很少会特别强调自己来自小国还是大国，一个作品的得奖，让一个国家的电影得以掀开新的一页。“国”字当头，大好国民，站出去都准备为国争光。那是怎样的心态？
夜里签了版，我坐在电脑前问自己：我们为什么而祝贺？我们为什么而高兴？是因为岛国的橱柜里还没有电影大奖吗？是因为它在华语电影世界里崭露头角，就算不是能贡献GDP，以后能贡献岛国的软实力？《爸妈不在家》我之前看过。作为普通的观众，我看了电影后没有觉得惊为天人，也没有如一些经典之作看后感觉荡气回肠。我只是确切看到电影的朴实真挚，虽然一些剧情处理并不完美，但更多的镜头画面很真实，味道很熟悉，这样也就可以了。那电影得奖，我们要欢呼什么？因为岛国的电影在金马奖绽放光芒？就因为它得奖，我们即要为之自豪吗？
我又想起陈哲艺说一心只想跟李安握手，这是后生美丽的仰望。看过一部纪录片，李安成为大家之前，穷困潦倒，拍《喜宴》时，里头的道具还是用自己家里的一张饭桌。而陈哲艺也曾因为拍片搞到年除夕意识到自己得包红包，银行户头里却只剩下$1.25而百感痛哭。这两人看似相近的故事，除了告诉我们他们拍电影期间穷过，还有什么？
杨雁雁是马来西亚公民，岛国的永久居民，她得最佳女配角，我们是不是就要小声一点祝贺？她在得奖时感谢已故戏剧家郭宝崑，最令人动情。后来她接受我们同事长途电话访问时，叙述了当初郭生怎么启发和培养她。她是郭生创办的“剧场训练与研究课程”的第一批学员。当我们说，她是“剧场训练与研究课程”的第一批学员，在岛国的情境中，这段经验又意味着什么？杨雁雁在剧场里演过，也拍了好些不同的电影，这当中想必有她喜欢和不一定喜欢的过程吧。而终于她挺着肚子拍了《爸》，得了奖，这样一位演员的经历，告诉我们什么？
我设法想象这两位上星期六站在台上的电影艺术工作者，在站到镁光灯前捧着金马之前的信念，想象他们艰苦奋斗的日子。得奖是上周末的事，但是他们的努力和坚持积累了多少年，经过多少挫折？在同侪都走着一般人的道路：上学、毕业、稳定的工作、置业、买车时，他们不一般的跌跌撞撞途中，需要切实面对多少物质匮乏，追逐电影梦想的难题；需要忍受多少异样的眼光，承受多少坚持理想的压力？
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也推崇那些克服困难，包括或许身体有疾病、家庭不完满，却凭坚定的意志刻苦完成学业，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人。他们的坚毅，是我们应当致敬的一群。不过，往往少被念及的，是有一股傻劲，处在边缘，愿意把物质摆在更轻的位置，在各种社会条件未必有利的情况下，为他们自己、也为我们创造精神层次丰硕收获的一群。他们最终不一定都能站在闪耀的舞台上得奖，因为不是每个领域的付出都有得奖的肯定。甚至有时他们所做的，不知道要多少年铸炼，或者可能永远也不会得到历史的理解，但是他们为坚守自己的信念，不计报酬和后果地去付出，这比得奖，更为珍贵。
岛国凡事讲务实，理想主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一个批评人的贬义词。但是这个国家的出现、成型，恰恰就是因为理想主义的感召，才有甘冒需要抛头颅洒热血危险的人挺身而出。而后，一代一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境遇里，仍要有人以不同的程度和方式，体现他们理想主义的执着。

美好的生活

坚持理想的本质，就包括了在逆境中维护自己的信念和对主流有某种程度的不妥协。但愿国家在扶持电影，扶持有理想的青年时，不要磨灭他们的理想，磨平他们的棱角。而岛国要更宏大，也不单是要国际大奖或排名的肯定。我想，我要祝贺杨雁雁、陈哲艺和《爸妈不在家》的团队，不为他们的得奖，而是他们一路走来的傻劲，他们曾经的窘迫，他们吃过的苦头，以及他们的坚持。

（作者是本报执行副总编辑　leehl@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