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读霍松林先生品评杜甫的《春夜喜雨》

曹衣描

崔九堂

一九九四年的一个春日，那时我在大西北干宝中铁路，在陇县县城的一家小书店里购得霍松林先生编选的《唐诗精选》。白日出工，忙完一天的事情后，躺在工棚里就时不时的翻看那浅黄色的书页，还是竖排繁体字版，隔着几个大诗人还加以晓风先生的国画插图，都是配着唐诗而去的，的确给那时寂寞的我一份“诗情画意”的慰藉。这本书一直陪我到现在，今日从书橱上抽出来，浅浅的黄页比先前要加深了不少，里边还有自己当时边读边记下来的笔迹，在这个春日里，不禁想起十六年的岁月就是这般悄然无息的过来了。

霍松林先生和我是同乡，可以说是蔽乡在人文科学方面上个世纪以来最为出色的学者了。霍先生今年已经有八十九岁的高龄了，仍旧以从教为业，还带着博士生和博士后呢。先生是研究唐代文学与杜诗的代表性人物，现在还担任着中国杜甫研究会会长，中国唐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等职务。杜甫当年寓居秦州（今天水）时，到过霍先生的家乡霍家川，一千多年后没想到有人继承起他的遗风，致力于研究和发扬子美圣人的伟大诗风（霍松林先生以唐音阁为号，出版的古体诗也以此为名，世人以为今人学杜者首推霍松林），想起来也是一件颇为有意思的事情。

霍先生品评的《春夜喜雨》是杜少陵于公元七六一年春写于成都草堂的，也是唐诗的名篇，是一首五律。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课本里就有这一篇，七八岁会背下来记到现在的古诗，除太白的《静夜思》之外，大概就要数这一首了，再背它一遍：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曹衣描

四十个字，四联诗句，简单明了，晓白如话，用的又是严格的五律，子美当诗圣，信然？霍先生的品评也是简单如白话，也是四段：

首段即起，直入诗髓：

“写雨以‘好’字领起，摄全篇之神。雨之所以‘好’，首先在于‘知时节。春意萌动，万物生长，正需要雨，雨就下起来了。其次在于她不自造声势，夹带狂风，稀里哗啦下得很暴烈，而是伴随和风，细细地下，无声地下。第三在于她选择了不妨碍人们出行、劳动的夜晚悄悄地来，只为‘润物’，不求人知。第四在于她不是一下便停，敷衍了事，而是绵绵密密，彻夜不息。‘润物’很彻底。”

这样的品诗，我们除了说一个“好”字感叹之外，还能说什么呢？“好雨”因为“无声”才能将“润物”贯彻到底，霍先生的眼力之高，诗心之明，正在于此。

首段着力于对“诗髓”的解读，第二段则依然围绕“好”字，将全诗的艺术感觉说了出来：

“当然，在写法上并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富于变化。首联出‘春’，次联出‘夜’，看得出首联写的‘春夜喜雨’是人在室内，侧耳倾听出来的。由于诗人关心农事，切盼望下雨，所以室外一有变化，便凝神辨析，尽管风和雨细，还是听得出来。一听出来，便衷心赞‘好’，颂扬她‘知时节’。从诗人感物和艺术构思的过程看，次联在先，首联在后。章法上的前后倒置，既跌宕生姿，又为读者拓宽了回环玩味的空间。”

我在读很多唐诗的时候，有一种感觉总说不出来，欲言无词，却深深的被诗人营造的氛围所感动，这种只可会意的感觉是属于时间的，持久不变，非感人心动之作难为矣。霍先生在这里指出的“回环玩味的空间”，还的确要像杜甫这样“跌宕自姿”的诗人能够给予的。

曹衣描

霍先生在第二段“品”出了诗人“听”到的春雨之喜，接着第三段用诗人的眼睛“看”出这场春雨的“好”来，还是不离一个“好”字：

“第三联所写，则是看出来的。由于那雨‘润物细无声’，听不真切，生怕她停止了，便出门去看。看见雨意正浓，就情不自禁地想像天明以后的美景。第四联所写，正是想出来的：等到请晓一看，整个锦官城百花带雨，一片‘红湿’，一朵朵红艳艳、沉甸甸，汇成花的海洋。那么，田野里的禾苗呢？山岭上的树木呢？一切的一切呢？以‘润物’的巨大功用结尾，在更高层次上表现了春雨的‘好’。”

读这一段，在我看来，实在就是以诗解诗，只不过霍先生的诗作与杜夫子的诗作形式不同而已。如果将霍诗看成杜诗的翻译，也不失是一种别解，但正如杜甫在红湿处有花重的无限意境一样，霍诗的那三问，不也是属于他自己的无限诗意与美吗？故可言：都“好”！

霍松林先生不仅是当今诗词大家，也无愧于诗词鉴赏大家之名，在第四段对这首名作做了如下的概括：

“题目中的那个‘喜’字在诗里没有露面，但喜悦之情洋溢于字里行间。这喜悦之情，是由于‘好雨’触发，并且伴随着对于‘好雨’的描状、赞美流露出来的。这首诗的永久的艺术魅力，就在于把‘好雨’拟人化，用画工之笔描状、赞美了她的高尚品格；而这种高尚品格，又具有普遍意义，故能给读者以审美享受和思想启迪。”

合上霍先生品评的《唐诗精选》，我知道津城已经下过几场春雨和春雪了，也是“好雨知时节”地滋润着人们盼望春的心田。昨日一场沙尘暴席卷而来，天地一片昏暗，毫不怜惜润物的春雨留下的“红湿处”，这还算不得什么吧；我呆过的云之南，黔之山上，已经一个冬日至今没有一滴春雨，博友瀚枢先生用书法写下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来祈盼雨声。念着杜子美千年前说给春雨的“好”，感受着霍先生品读的“好”，我是这样给瀚枢先生说的：先生所书，虚实并尽，深浅得宜，厚者所求，尽在毫端。愿这杏花去感动上苍，祈福春雨，润我滇黔，驱此暴尘！

曹衣描

祈福春雨，润我滇黔，驱此暴尘！

春风化雨

水是生命之源。天水更是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