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看陈丹青读脸

四菜一汤

余云                                                                                                                       
2014年0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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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丹青对着镜子画自己。（图片取自网络）
  
  

看见
陈丹青首次登陆狮城，“下车伊始”就赞叹新加坡这个地方的人“好看”。问他真这么认为吗，他反问：你有没有见过欧洲或美国的某些华人社群？
“我是画家，沉溺于观看”，陈丹青说。
画家的视觉神经发达，他们画画，就是把自己的视觉思维落实到画纸画布上。画家专注人的相貌人的表情，美术史上很多杰作由此而生。
但多数画家不写作，陈丹青却是个也沉迷修辞，写一手不错文章的作家。有人问“画画与写作相通的成分”，他答：观看。他的画面里有很多脸，他的文字间书页里也闪动着、镌刻着很多张“脸”。写作时他同样“以貌取人”，惯于由人的脸来读人，拿人的脸来说事。他的宣言是：“在最高意义上，一个人的相貌，便是他的人。”
他这样写鲁迅的相貌：“这张脸非常不买账，又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脸的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
他写文革之后的赵丹：“……每在言笑停顿的一瞬，归复沉吟，眉目严峻，忧患一如心情的底色，不自知，抹不去，是十年间所有落难英雄的共相，忍辱积郁，一律为命运多降伏。”
他记机舱里擦肩而过的艳遇——“专业美人”范冰冰：“看见正面了！形太准了，眉眼鼻梁笔笔中锋，像王羲之的字。王羲之的字，极姿媚的。”“她偶尔起身朝椅背后仰，中国人很少侧面那么标志——我到底还是扭头看了，真是惊艳！”
谈到下岗工人，他想起沈阳城里所见的脸：“中等城市是很安静的气氛。可是街上五十岁、六十岁、四十岁的人，脸上有种统一的表情，就是被遗弃后的漠然，不是那种伤痛感。”
他读脸，随时随地读，一旦窥破某种“集体表情”，就不由兴奋，佳句纷来。
《永远被起飞吸引》一文中，他描摹飞机乘客的不同表情：美国乘客行李很少，穿着体面，脸上是一种长期习惯飞行的“无表情”。所谓消费时代的脸，在西方是集体表情：他们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代价——孤单、恐惧、疏离、死亡。西方人面临突发灾难，比中国人镇静、理性。他们早就在这个文明中，看破它的好处和可怕。飞机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公众生活，每到机场他就看人，不少女人穿得像去开party，穿西装的地方老板和官员显然兴奋，郑重其事，不断打手机：“我在候机室呢！”他说中国人整体生活已进入消费时代，但表情还属于前消费时代。不过坐多了飞机的高级白领和资深官员，开始接近西方人那种冷漠的“无表情”了。
上星期，城中盛事般，陈丹青首次访新。他“下车伊始”就赞叹新加坡这个地方的人“好看”。问他真这么认为吗，他反问：你有没有见过欧洲或美国的某些华人社群？
“好看”，是陈丹青喜欢用的词。他曾在访谈中说，“我第一次看到鲁迅照片的时候还是小孩子，可是小孩子也会有判断”，多年后公开谈论鲁迅，他首先就说鲁迅“好看”。“大先生”好看，他年轻时代名作《西藏组画》里的康巴汉子牧羊女好看，后来的油画《国学研究院》中的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民国范儿好看，他最爱的木心好看，梁文道和韩寒也好看……各各不同的好看。
新加坡人的“好看”，在这里是从容、安宁、清爽、自在的代名词。
我对欧洲或美国的华人社群没什么观察，但记得他在有篇叫《经验与表达》的文章里记叙：东京涩谷，纽约华尔街，比中国更密集的人流，上下班时密密麻麻流动，可是不慌乱。北京上下班时密集的人群，却总有兵荒马乱感觉。“每一个个体内心不安全，长期不安全，他怕过不了马路，赶不上这趟车……长期的记忆，早期是战争，后来是粮食供应啊，政策波动呀，你早一步，晚一步，从此两个人的命运就不一样，每个区域，家庭、个人，充满这种记忆，他甚至不必记忆，那是本能。”
这种集体的焦灼、集体的不安，陈丹青铜铃一样的眼睛炯炯扫过来，今天的新加坡人脸上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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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菜一汤

陈丹青新书《谈话的泥沼》收了一篇和王安忆对谈电视连续剧的长文，提到90年代初，陈丹青赴美后第一次返上海，曾和王安忆一起去福州路南京路，站在马路对面，偷看暗灯处报栏底下黑压压骚动着无名情欲的男人们。王安忆说，画家受直观的训练，会看，看得见表面底下的东西，或者说看得见有提示性的表面。“由于你的提示，我在其中看见了戏剧。” 陈丹青却觉得，提示性的生活就在表面，表面底下的东西全在表面上。他从来只看“表面”。思想家哲学家是“透过现象看本质”，艺术家顶要紧是“撇开本质看现象”。这话怎么理解？王安忆说，她懂的。 那陈丹青的“表面”如何？一个朋友形容：他的脸俊且媚，静又怒，是梅兰芳的眼睛放出鲁迅的锋芒。他自己则写：有次穿西装去做伴郎，木心赞他：有英气，有俊气，有流氓气，他颇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