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亚洲研究协会(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在东岸波士顿开年会,中国文学方面夏先生主持了一节研讨会,他邀我参加,我宣读的论文是:“流浪的中国人——台湾小说中的流放主题”(The Wandering Chinese-the Theme of Exile in Taiwan Fiction)。平时我很少参加AAS的年会,年会的目的虽然说是为了学术界互相切磋,但很多时候是为了觅职,互攀关系。但那次因为是夏先生当主持人,而且许多朋友都参加了,我记得有李欧梵、刘绍铭、杨牧、於梨华、钟玲、陈幼石等人。热闹非凡。那次夏先生特别高兴。 《中国古典小说》与我也很有一段因缘 1982年,我的小说《游园惊梦》改编成舞台剧,在台北国父纪念馆公演10场,轰动一时。纽约大学中国同学会邀请我与女主角卢燕到纽约大学去放映《游》剧录像带,并举行座谈会,夏先生与丛甦都被邀请参加座谈。夏先生对卢燕的演技十分激赏,他说我写《游园惊梦》是Stubbornly Chinese。那时李安正在纽约大学念电影,他也来参加座谈会。会后还邀请我们观赏他的学生毕业短片。没想到后来他变成了国际大导演,是台湾之光。 1993年,夏先生70岁退休,王德威精心策划,在哥伦比亚大学开了一个研讨会,将夏先生的弟子都召唤回来,替夏先生祝寿。有的宣读论文,有的自述跟夏先生的交往关系,其间还有夏先生的同事、老友,我也应邀参加。那是一个温馨而有趣的场合,夏先生的同事门生一一上台,讲述了夏先生许多趣事、糗事,台下笑声不断。但大家的结论都推崇夏先生在西方汉学界,尤其是中国小说史述方面的巨大贡献,大家一致称赞。他的两本英文著作《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国古典小说》是研究中国小说的两座里程碑,在西方学术界,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夏先生在哥大教书数十年,作育一大群洋弟子,散布在美国各大学教授中国文学,夏氏门生影响颇大。 夏先生80岁生日时,我写了一篇长文《经典之作———推介夏志清教授的〈中国古典小说〉》,为夏先生祝寿,评介他那本经典论著,后来登在联合报上。说来《中国古典小说》这本书与我也很有一段因缘。夏先生对我们创办的《现代文学》一向大力支持,常常赐稿,他在这本杂志上发表过不少文章,而且都是极有分量的论文,远在1965年第26期上,首次刊出夏先生的《〈水滸传〉再评价》,这篇论文是他《中国古典小说》中《水滸传》那一章的前身,由何欣先生译,接着《现文》第27期又刊出夏先生的《〈红楼梦〉里的爱与怜悯》,这篇论文后来扩大成为他书中论《红楼梦》的那一章。那时我已知道夏先生在计划写《中国古典小说》这本书,付印前,我请他将样稿先寄给我阅读,因此,我可能是最早看到这本书的读者之一,我希望将此书各章尽快请人译成中文在《现代文学》登出。我记得那大概是1968年的初春,接到夏先生寄来厚厚一叠样稿,我花了几天工夫,不分昼夜,一口气把这本巨著看完了。看文学评论著作,很少让我感到那样兴奋过,《中国古典小说》这本书的确引导我对书中论到的六部经典小说,有了新的看法。 除了《三国演义》那一章是请庄信正译出刊在《现文》第38期(1969)外,其余各章仍由何欣翻译、刊登《现文》的有五章:《导论》《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本来何先生把《金瓶梅》、《儒林外史》也译出来了,但是当时《现文》财源枯竭,暂时停刊,所以《金瓶》、《儒林》这两章中译始终未能登出。那时我自己创办“晨钟出版社”,有心将夏先生这本书的中译本在台湾出版,并征得了夏先生的同意,但因为夏先生出书谨慎,出版中译本须自己校对,仔细修改。这一拖下来,便是数年,直到“晨钟”停业,这本书仍未能付梓。这是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1988年《中国古典小说》中译本终于问世,不是在中国大陆出版的。这本著作本身就是一本经典,曾引导西方学界对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走向新的途径,新的看法。在《现文》上登载的几章中译,对台湾学界,亦产生深刻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