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哲理
标题:
死的静美和爱的真切 ——纪念辛波丝卡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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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女儿好
时间:
2012-2-29 21:48
标题:
死的静美和爱的真切 ——纪念辛波丝卡之死
曾经有位女诗人被一个“神秘黑影”从背后逮住,她以为是死神,但银铃般的回音告诉她:“不是死,是爱!”英国女诗人勃朗宁夫人的这首诗(《葡萄牙十四行诗》第一首)告诉我们:爱与死的体验有酷似的一面,历来是文学中两个密切相关的主题。我们在抒情诗中不难发现死与爱共有的美。
2012年2月1日,当类似的“神秘黑影”抓住了波兰著名女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辛波丝卡(Wislawa Szymborska),这位88岁高龄的诗人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她笔下死的静美和爱的真切,再次萦绕在我心头。在《我设计世界》一诗中,辛波丝卡写道:
当你睡着了——
死亡降临。
你梦见
再也不需要呼吸,
波兰最受欢迎女诗人辛波丝卡(1923-2012),是第三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96)的女诗人,第四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波兰作家。(网络照片)
窒息的宁静
是你美妙的音乐,
你——小如一闪
在旋律里燃尽。
辛波丝卡之死恰如她自己设计的那样。诗人在她的诗歌的旋律里燃尽了。以藏传佛教的观念来看,诗人正走在中阴路上,处在两个情境之间的中间地带。辛波丝卡的某些诗,完全可以用中阴概念来阐释。例如她的《洞》:
在路上,虚无。
只有滴落的湿气。
黑暗和寒冷。
但黑暗和寒冷
在一阵大火燃尽过后,
虚无——只不过
在一头以赭色描画的野牛背后。
虚无——即使某物尚未完成,
在持续的掉转头的
抵抗过后。
因此,“美丽的虚无”——
值得大写字母。
反对空虚的日常生活的异端,
未改宗的信仰和超越差异的骄傲。
虚无——依旧在我们身后
仿佛在那儿
噬咬我们的心
吸吮我们的血。
虚无——这就是我们的舞蹈,
从未跳出来的舞蹈。
在火炬的光焰中闪现着
你的臀部、脖颈、双手和脸颊……
作者:
女儿好
时间:
2012-2-29 21:49
虚无,在西方是存在主义的一个概念。在海德格尔眼里,虚无即死亡,是本体论的要素,与存在几乎没有什么差异;在萨特眼里,虚无起于人对现实的不满,对现实的否定与超越,其根子在于自由,也就是说,是我们在为了自由而进行选择时所遇到凶吉未卜这一事实——当然也包含死亡的可能性。因此,虚无的概念接近于佛教所说的空性,虚无之路接近中阴。
与存在主义者面对虚无的基本法式不同,辛波丝卡将虚无美化为最富于诗意的艺术形式。虽然,诗人首先以沉重的湿气、黑暗、寒冷、燃尽的火焰等阴森的意象渲染出一种恐惧的氛围,但诗人笔锋一转,便把我们带到虚无的音乐和舞蹈的美妙中。这也许有点荒诞。按照加缪的观点,荒诞就是人的欲望与欲望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深渊。残酷的人类历史和现实告诉我们,不但人对世界和社会提出的过高的欲望无法满足,而且连人的某些最基本的生存欲望,最起码的权利,也往往得不到满足,也是我们的“从未跳出的舞蹈”。而这种未能满足的欲望,有时属于一种理想美。对辛波丝卡颇有影响的希腊现代诗人卡华菲(C.P.Cavafy),在他的《欲望》一诗中,未能满足的欲望
像美丽的死尸,它再也不能长大
躺在那里,含着眼泪,在辉煌的陵墓中,
头上蔷薇缭绕,脚跟茉莉芬芳。
在卡华菲笔下,这种美是一种存在的美,也是一种理想美。而在辛波丝卡的诗中的这类似的比喻中,这种美是虚无的美,死亡的静美。
但是,辛波丝卡在这首诗中的虚无之美,来自人类对智慧的追求,是品尝禁果的甜蜜,是“来于尘土,归于尘土”的必然结局;作为“未改宗的”的“异端”,是与空虚的存在相对立的有价值的死亡,作为“超越差异的骄傲”,便是在死亡中的永恒。
爱情和爱情的升华可以使人臻于永恒。辛波丝卡第一次婚恋并不成功,两人没多久就离异了。如果可以以辛波丝卡的《在孤独的小星下》(1976)一诗作为内证的话,诗人的第二次婚恋更带有玫瑰色彩。诗人写道:“我向旧日的恋人道歉,因为我对新人如同初恋。”令诗人倾慕的菲利波伊兹是一位自然科学家,后来成了小有名气的小说家,同时,他也是钓鱼专家和爱养猫的男人。伉俪情深,他们经常一起垂钓于湖滨。辛波丝卡也同样喜欢宠物。1990年,诗人不幸失去了她的这位生活伴侣。那是一个漆黑的冬夜,年届77岁的菲利波伊兹在广场散步时突然滑倒在地,不久便去世了。诗人的两次婚恋都没有生育子女,菲利波伊兹逝世的挫折,给诗人留下了终生孤独,思念之情既朦胧又清晰地不断反映在她的好些诗里。在《空楼里的猫》(1993)一诗里,诗人借一只猫的眼睛,悲哀地咏叹道:
死——不要这样对待一只猫。
那猫将要到那里去
在这空空的楼层里。
同年,诗人还写了悼亡诗《告别一片风景》,对失去的亲人表达了深切的怀念:当春风重临大地,一片新绿之时,诗人漫步在湖滨,想到人的生命的脆弱……
岸柳成行
不会使我痛苦,
是什么又在叹息。
感到
——仿佛你依旧活着——
湖畔可爱如昔。
接着,诗人以那些在湖畔亲昵的情侣来反衬自己的孤独。甚至对人生感到厌倦:
与君相比,我活够了,
因为漫长的生命,
我凝思远处。
诗人由此陷入生死问题的沉思之中,可见诗人与菲利波伊兹的感情之深。
勃朗宁夫人当年被“爱”逮住,那个爱的身影,是诗人罗伯特·勃朗宁。伉俪情深15年之后,勃朗宁夫人倒在她夫君的怀中安详离世。勃朗宁在《展望》一诗的灵视中,看到自己与亡妻一起安息在天堂。
但愿这一幕,成为辛波丝卡与她的亡夫菲利波伊兹在天国团聚的情景。
◎傅正明(瑞典华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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