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哲理

标题: 玩味《聊斋》 [打印本页]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7 14:13
标题: 玩味《聊斋》
聊齋志異·考城隍

原文:

  予姊丈之祖宋公,諱燾,邑廪生。一日病臥,見吏人持牒,牽白顛馬來,雲:“請赴試。”公言:“文宗未臨,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病乘馬從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時入府廨,宮室壯麗。上坐十餘官,都不知何人,惟關壯繆可識。檐下設幾、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與連肩。幾上各有筆劄。俄題紙飛下,視之有八字,雲:“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雲:“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諸神傳讚不已。召公上,諭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稱其職。”公方悟,頓首泣曰:“辱膺寵命,何敢多辭?但老母七旬,奉養無人,請得終其天年,惟聽錄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壽籍。有長須吏捧冊翻閱一過,白:“有陽算九年。”共躊躇間,關帝曰:“不妨令張生攝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謂公:“應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給假九年。及期當複相召。”又勉勵秀才數語。二公稽首並下。秀才握手,送諸郊野,自言長山張某。以詩贈别,都忘其詞,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之句。  公既騎,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夢寤。時卒已三日,母聞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語。問之長山,果有張生於是日死矣。後九年,母果卒,營葬既畢,浣濯入室而沒。其嶽家居城中西門里,忽見公鏤膺朱幩,輿馬甚眾。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驚疑,不知其爲神,奔詢鄉中,則已殁矣。公有自記小傳,惜亂後無存,此其略耳。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7 14:14
參考譯文:
  我姐夫的祖上,有一個姓宋的,諱名一個燾字,且叫他宋公吧,是縣里的廪(lin)生。有一天他正臥床養病,突然來了個小官員,牽着白額馬疋,手拿公文,這個官員對他說:“請起來參加考試吧!” 宋公奇怪,問道:“現在還沒到趕考的時候啊?這是哪里的考試呢?” 官員也不搭話,隻是一個勁的催促他。宋公心下疑惑,但是也沒有辦法,隻好掙紮着爬起來,坐到馬背上讓這個人牽着走。一路上經過的地方,宋公覺得都很陌生,貌似以前沒來過, 不大會兒來到一個繁華的城里。少頃就進了官府,里邊富麗堂皇,上手坐着十來個官員,宋公看看了,除了有個人特象關羽之外,别人都很陌生。

  官府屋檐下眠了兩套考試用的桌椅,已經有一個秀才模樣的人在那里了,於是宋公坐在他旁邊。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緊接着,發來考試的文章題目:一人二心,有心無心。於是兩人開始以此爲題展開論文寫作。不大會兒,文章寫好,交到官府殿堂上。宋公的文章里有這麼句話:“即使行善得不到好報,也要行善;即使作惡無人懲罰,也不作惡”,眾官員看了紛紛點頭稱讚,於是叫宋公上前,下令到:“河南現在缺一名城隍,你可以擔當此任。” 直到現在,宋公才明白過來,原來這里是神界選拔城隍的考試,其上坐的官員都是仙人,那個像關羽的真的是關羽本人。宋公捶胸頓足,哭着說:“我一定不辱使命,萬死不辭。但是我老母親已經七十多歲了,家中無人奉養,還希望領導們能讓我回去養老送終,才能了卻我的後顧之憂。” 眾神仙中,有一個頗有帝王之相的,馬上命令下屬去查宋公的老母親還有多少年壽數。有個長胡子的官員捧來一本冊子,說:“還有九年陽壽。” 大家正在躊躇不決時候,關羽發話了:“不如讓張生(先前那個秀才)先上任,等九年之後,再讓宋公來接任。” 於是對宋公說:“按組織原則,你應該是即刻上任的,但是念你孝心可嘉,先給你九年假期。到時候再召你來上任吧。” 然後又轉頭對那個張秀才交代了一番相關事宜。張秀才和宋公兩個人出來之後,一邊走一邊聊天,得知張秀才是長山人。兩人在郊外分手,張秀才贈詩一首,可惜除了一句“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之外,别的句子都忘了。

  宋公辭别張秀才,騎馬回到家中,突然醒轉過來,剛才的一切好似發生在夢中一樣。而家里這邊,宋公已經死了三天。他的老母親聽到棺材里宋公呻吟,趕緊把他扶了出來,他身體很虛弱,休息了大半天才能說話。後來打聽長山張秀才,果然是當天就死了。一晃九年之後,宋公的老母親辭世下葬,宋公就洗了澡換了幹淨衣服,走進臥室,然後也歸天了。宋公的嶽父住在城里西門附近,那天突然看見宋公騎着高頭大馬,鏤金飾帶,大紅配飾,隨從車馬一大堆,來嶽父府上請安問好,然後沒說多餘的話就走了。嶽父當時還不知道他已經做了城隍,感到很奇怪,於是跑到他家去問,發現已經死了。

  宋公曾經寫過一個自傳,但是後來兵荒馬亂的也沒留存下來,在此不多表述。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7 14:30
方评:
《老子》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宋城隍::“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
首先,这个辩证的精神看得出源于《老子》。其次,这种“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的天真性灵论调显然档次很高,达到了艺术的高度,但是也打破了法律的界限。对于当代社会来说,有指导价值,无实用价值。

很显然,现代社会是提倡”有心为善“的善举,即便其行为并非完全天然,完全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完全不搀杂质……而”无心为恶“当然在技术上依然难以定论主观的有心或无心,客观上以后果量刑也是主流,最多存在一个向法官求情的说辞而已。

但是:“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这一点,在儿童教育领域有重要意义,建议幼教参与者都能领会并应用。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8 13:12
聊齋志異·耳中人


譚晉玄,邑諸生也。篤信導引之術,寒暑不輟。行之數月,若有所得。

  一日方趺坐,聞耳中小語如蠅,曰:“可以見矣。”開目即不複聞;合眸定息,又聞如故。謂是丹將成,竊喜。自是每坐輒聞。因俟其再言,當應以覘之。一日又言。乃微應曰:“可以見矣。”俄覺耳中習習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長三寸許,貌獰惡,如夜叉狀,鏇轉地上。心竊異之,姑凝神以觀其變。忽有鄰人假物,扣門而呼。小人聞之,意甚張皇,繞屋而轉,如鼠失窟。

  譚覺神魂俱失,複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顛疾,號叫不休,醫藥半年,始漸愈。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8 13:13
參考譯文:
  有個叫譚晉玄的,是縣里的諸生。這個人特别沉迷於引氣養生的修行之術,無論寒暑都勤奮練習。在修行了一段日子之後,仿佛真的有些成就。

  某天,譚晉玄剛盤腿閉目坐好,准備修行,忽然覺得耳朵邊有人小聲說話,說:“我可以出來啦!” 譚晉玄睜開眼睛,就安靜下來了。當他再閉眼屏息,又聽到有人說“我可以出來啦”。譚晉玄心想:我這内丹要練成了。不禁心中狂喜。從此,幾乎每次打坐修行,總能聽到小聲的“我可以出來啦”。於是他決定如果再聽到,就應一聲看有啥反應。果然,有一天打坐,耳邊又傳來了“我可以出來啦”,譚晉玄趕忙小聲說:“那就出來唄。” 然後就覺得耳邊淅淅索索,仿佛有東西爬出來。譚晉玄眯縫着眼睛偷看,原來是個三寸來高的小人,面目猙獰好像個夜叉,身體鏇轉着落到地上。韓晉玄覺得很奇怪,屏氣凝神准備看看這個小人准備幹啥。突然,鄰居跑來大聲敲門,向譚晉玄借東西。小人聽到如此大的敲門聲,馬上象老鼠找不到洞一樣,慌里慌張,滿屋子亂串。

  譚晉玄忽然覺得失去知覺,然後也不知道小人跑到哪里了。醒轉之後,他便得了瘋症,每天大喊大叫,大夫治了半年才漸漸好轉起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8 13:44
方评:

先说“导引之术”,瑜伽算是,其实就是一种活动肢体祛病强身的柔软体操。练到化境的人,外人往往评价说,看上去好像某部分可以拿下来一样灵活。这是练习导引之术的人引以自得的地方。

可能就是这样一种思维定势,这位谭秀才期待“内丹”有成,也就是肚里可以练出什么东西来。这是其一。
其二,练到筋疲力尽,或者精神恍惚,是容易出现幻视幻听的。
其三,耳朵里进了爬虫蚂蚁也不一定。
综合起来看,到底谭秀才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性比较大的是俗称走火入魔的一点神经紊乱症而已。但对于痴迷不解的信众来说,不可不慎,不可不戒。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9 14:08
聊齋志異·屍變


原文:

  陽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設臨路店宿行商。有車夫數人,往來負販,輒寓其家。

  一日昏暮,四人偕來,望門投止,則翁家客宿邸滿。四人計無複之,堅請容納。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當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廈宇,更不敢有所擇。”時翁有子婦新死,停屍室中,子出購材木未歸。翁以靈所室寂,遂穿衢導客往。入其廬,燈昏案上。案後有搭帳,衣紙衾覆逝者。又觀寢所,則複室中有連榻。四客奔波頗困,甫就枕,鼻息漸粗。惟一客尚朦朧,忽聞床上察察有聲,急開目,則靈前燈火照視甚了。女屍已揭衾起。俄而下,漸入臥室。面淡金色,生絹抹額。俯近榻前,遍吹臥客者三。客大懼,恐將及己,潛引被覆首,閉息忍咽以聽之。未幾女果來,吹之如諸客。覺出房去,即聞紙衾聲。出首微窺,見僵臥猶初矣。客懼甚,不敢作聲,陰以足踏諸客。而諸客絕無少動。顧念無計,不如着衣以竄。才起振衣,而察察之聲又作。客懼複伏,縮首衾中。覺女複來,連續吹數數始去。少間聞靈床作響,知其複臥。乃從被底漸漸出手得褲,遽就着之,白足奔出。屍亦起,似將逐客。比其離幃,而客已拔關出矣。屍馳從之。客且奔且號,村中人無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門,又恐遲爲所及,遂望邑城路極力竄去。至東郊,瞥見蘭若,聞木魚聲,乃急撾山門。道人訝其非常,又不即納。鏇踵屍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門外有白楊,圍四五尺許,因以樹自障。彼右則左之,彼左則右之。屍益怒。然各濅倦矣。屍頓立,客汗促氣逆,庇樹間。屍暴起,伸兩臂隔樹探撲之。客驚僕。屍捉之不得,抱樹而僵。

  道人竊聽良久,無聲,始漸出,見客臥地上。燭之死,然心下絲絲有動氣。負入,終夜始蘇。飲以湯水而問之,客具以狀對。時晨鍾已盡,曉色迷蒙,道人覘樹上,果見僵女,大駭。報邑宰,宰親詣質驗,使人拔女手,牢不可開。審諦之,則左右四指並卷如鉤,入木沒甲。又數人力拔乃得下。視指穴,如鑿孔然。遣役探翁家,則以屍亡客斃,紛紛正嘩。役告之故,翁乃從往,舁屍歸。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歸,此情何以信鄉里?”宰與之牒,齎送以歸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9 14:09
參考譯文:
  信陽城蔡店村有個老頭,在蔡店到縣城的路邊上,開了個店,讓過往商人腳夫休息住宿。總有回頭客來,一來二去也就和一些人撚熟了。

  一天傍晚,來了四個人要住宿,但店里已經客滿。這四個人實在不願意再趕路了,強烈要求老頭想個辦法。老頭想起個地方,又怕客人住進去有所不妥,於是吞吞吐吐。一個客人說:“大爺,我們隻是住一宿,有個地方就行,地方破一點無所謂的。” 原來,這個老頭兒媳婦剛死不久,屍體暫時還停放在房間里,老頭的兒子出去買棺木暫時還沒回來,如果這些客人不嫌棄,可以去那個房間休息一晚上。客人們想了想覺得無妨,於是老頭帶着他們穿過走廊,來到兒媳婦的房間。房里有個條桌,上面油燈昏黄如豆。條桌後面有個帳子,就是停屍的靈床了,屍體用麻紙暫時蓋着。這個房子是里外間,還有一個帶通鋪的臥室,這四個人白天趕路很累,趕緊收拾了一下就睡了,挨着枕頭不大會兒就鼾聲四起。其中有一個睡不踏實,朦朧中聽到停屍帳子方向傳來嚓嚓的聲音,趕緊睜眼瞧去,油燈的亮光下,發現女屍已經揭開麻紙。不一會兒就從帳子里出來,朝着臥室走了進來,女屍面呈淡金色,頭上還纏着死人的白布條。靠近通鋪之後,女屍彎腰,朝着這幾個人吹氣,每人吹了三口。這個醒着的人非常害怕,眼看着就要吹到自己了,悄悄把被子拉起來蓋住了腦袋,屏氣凝息聽着外面的動靜。果不其然,女屍挪動到他這邊向他吹了三口氣。當聽到女屍從臥室出去,傳來麻紙動彈的聲音,這個人才慢慢把頭探出去看,發現屍體又僵直在帳子里一動不動。

  這人不敢發出大的聲響,悄悄用腳踹身邊的人,但是别人都沒有任何動靜。他恐懼到了極點,不知所措,心想趕緊跑吧。剛坐起來打算穿衣服,外邊又傳來麻紙嚓嚓的聲音,這人又趕緊縮到被子里聽着動靜。女屍來到他的身旁,朝着他的被子連續吹了很多次氣,才回到靈床上。客人聽到屍體回去,麻紙響動,就悄悄伸出手去,夠到自己的褲子,胡亂套在下身,揭開被子,光着腳丫撒腿往外跑。屍體發現這人逃竄,也起身准備去追,等屍體從靈床上下來的時候,客人已經跑到門外去了。於是屍體緊追其後,客人一邊逃跑一邊哭喊,村子里卻沒有人聽到並出來幫他。想去敲老頭的門,又怕被屍體追上來不及,於是他隻好顺着大路往信陽城方向跑去。跑到東郊外,看到一座廟,還傳來敲木魚的聲音,客人趕忙急奔過去叩響山門。誰知廟里和尚覺得大半夜有人哭喊敲門很蹊蹺,就不給他開。刹那間屍體已經到了身邊一尺左右,客人沒辦法,隻好繞着廟門外一棵白楊樹躲屍體,屍體往哪里撲抓,他就躲向相反方向。僵持了很久,屍體看上去越來越不耐煩,客人也覺的很累,就貼着樹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剛靠到樹上,屍體突然跳起,從樹兩邊探出手臂,妄圖抓人。客人大喊一聲暈了過去,屍體沒有抓到人,抱在樹上慢慢僵硬了。

  和尚隔着大門聽了很久,外面安靜下來之後,才敢出來看,見那客人躺在地上,面若死灰,但有一絲游氣。和尚把他背進廟里,直到天亮了醒轉過來,喝了些熱水,才把事情一五一十講明白。此時晨鍾已經響過,天微微亮,出去看那棵白楊,果然有個女屍抱在上面。和尚大驚失色,報告了縣里。縣令命令下屬進行查驗,想把女屍從樹上取下來,誰知女屍的手如同鐵鉗一般,仔細一看,屍體四指如鉤,摳入樹身寸許。好幾個差役上來才把僵屍的胳膊扳開,樹上的指孔像是鑿子留下的一般。又派了個差役去老頭開的旅館通報,旅館里因爲住客奇妙死亡,已經吵嚷成一片了。差役告訴老頭事情原委,老頭來到寺廟,把女屍認領運了回去。幸存的這個人對縣官哭訴:“我們四個人一起出來,現在就我一個回去了,沒法向家里交代啊……” 於是縣里開具了官方文書,並給了盤纏,將人送回老家。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19 14:32
方评:

僵尸的故事,总是这么诡异冷漠。蒲松龄笔下的有情鬼狐,妖娆得厉害,到了僵尸一道,却毫无情致。
也许是为“死者为大”的传统思路做补充,树立儒家“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正统,这一系列的故事让人颇为不快。

僵尸遍吹卧客的当儿,为何醒客独能苟活?文中说“闭息忍咽”,难道僵尸能吹出毒气?
而且又回来吹数数始去,复卧灵床,可见这僵尸是能辩人死活的。为了致死四客,开始吹气,后来追扑,僵尸的追杀方式是对应人的反抗念头的。这一点,是顺民思想的延伸演绎。

入土为安,不安之尸则生变异。四指如钩,入木没甲。果然,生死事大。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0 13:30
聊齋志異·噴水


原文:

  萊陽宋玉叔先生爲部曹時,所僦第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廳上,聞院内撲撲有聲,如縫工之噴水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窺視,見一老嫗,短身駝背,白發如帚,冠一髻長二尺許;周院環走,竦急作鵷行,且噴水出不窮。婢愕返白,太夫人亦驚起,兩婢扶窗下聚觀之。嫗忽逼窗,直噴欞内,窗紙破裂,三人俱僕,而家人不之知也。  東曦既上,家人畢集,叩門不應,方駭。撬扉入,見一主二婢駢死一室,一婢膈下猶溫,扶灌之,移時而醒,乃述所見。先生至,哀憤欲死。細窮沒處,掘深三尺餘,漸暴白發。又掘之,得一屍如所見狀,面肥腫如生。令擊之,骨肉皆爛,皮内盡清水。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0 13:31
參考譯文:
  萊陽宋玉叔,曾經當過部曹,做官時候住的房子很破舊荒落。

  一天晚上,兩個丫鬟伺候着太夫人睡覺,突然聽到院子里有噗噗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噴水。太夫人讓丫鬟去看看是咋回事,丫鬟站在床邊,向外看去,隻見一個老婦人,個子矮小,還是個駝背,白發蒼蒼,梳了個二尺來長的發髻。老婦人在院子里繞圈急速行走,而且一邊走一邊不住的往外噴水。丫鬟愕然,趕緊來禀報太夫人,太夫人也覺得很奇怪,於是兩個丫鬟攙扶着太夫人,到窗邊一起看那個老婦。老婦突然逼近窗戶,朝着她們就噴了一股水,把窗戶紙都沖破了,太夫人和兩個丫鬟都倒地不動,家里人也沒發現異常。

  第二天早上,家里人發現太夫人和丫鬟沒有如常起床,去敲門也沒動靜。破門之後才發現主僕都倒地身亡,其中一個丫鬟貌似還有體溫,於是灌服了些湯水,醒轉之後,詳述了昨晚發生的事情。男主人得知之後,悲憤欲絕,然後在院子里深挖三尺多,漸漸發現有白發,繼續往下挖,果然挖出一個老婦人屍體,面目肥腫但是沒有腐爛。讓人打破屍體的皮膚,里邊骨肉都爛掉了,皮囊里邊都是清水……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0 13:42
方评:

咄咄怪事!

如果敷衍一篇动机推测,有可能是谋杀之后的障眼法。目的何在?谋杀老夫人。可能性比较大的是对其愤愤不平的人,比如宋公的妻妾等。买通一个丫鬟,做一个局,不必刀绳毒药,清水即可,作妖怪喷水,把人吓死。至于男主人“果然”能挖出老妇人的尸体,那不过是提前买好的人偶,江湖术士们轻易能为。
至于为何选择老妪喷水的吓人法,想来不过是选择了宋家老夫人所熟悉的生活场景,较易达到心理催眠罢了。
不然如果真是妖孽所为,最起码喷的也不会是清水。彼时防菌防腐技术能那么高超的话,现代人都算白活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4 13:33
聊齋志異·瞳人語




安士方棟,頗有才名,而佻脱不持儀節。每陌上見游女,輒輕薄尾綴之。

  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見一小車,朱茀繡幰,青衣數輩款段以從。内一婢乘小駟,容光絕美。稍稍近覘之,見車幔洞開,内坐二八女郎,紅妝豔麗,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奪,瞻戀弗舍,或先或後,從馳數里。忽聞女郎呼婢近車側,曰:“爲我垂簾下。何處風狂兒郎,頻來窺瞻!”婢乃下簾,怒顧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婦歸寧,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覷!”言已,掬轍土颺生。

  生眯目不可開。才一拭視,而車馬已渺。驚疑而返,覺目終不快,倩人啟瞼撥視,則睛上生小翳,經宿益劇,淚簌簌不得止;翳漸大,數日厚如錢;右睛起鏇螺。百藥無效,懊悶欲絕,頗思自懺悔。聞《光明經》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誦。初猶煩躁,久漸自安。旦晚無事,惟趺坐撚珠。持之一年,萬緣俱淨。

  忽聞左目中小語如蠅,曰:“黑漆似,叵耐殺人!”右目中應曰:“可同小遨游,出此悶氣。”漸覺兩鼻中蠕蠕作癢,似有物出,離孔而去。久之乃返,複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許時不窺園亭,珍珠蘭遽枯瘠死!”生素喜香蘭,園中多種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問。忽聞此言,遽問妻蘭花何使憔悴死?妻詰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趨驗之,花果槁矣,大異之。靜匿房中以俟之,見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營營然竟出門去。漸遠遂迷所在。俄連臂歸,飛上面,如蜂蟻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聞左言曰:“隧道迂,還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啟門。”右應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試辟,得與爾俱。”遂覺左眶内隱似抓裂。少頃開視,豁見幾物。喜告妻,妻審之,則脂膜破小竅,黑睛熒熒,才如劈椒。越一宿,幛盡消;細視,竟重瞳也。但右目鏇螺如故。乃知兩瞳人合居一眶矣。生雖一目眇,而較之雙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檢束,鄉中稱盛德焉。

  異史氏曰:“鄉有士人,偕二友於途,遙見少婦控驢出其前,戲而吟曰:‘有美人兮!’顧二友曰:‘驅之!’相與笑騁,俄追及,乃其子婦,心赧氣喪,默不複語。友偽爲不知也者,評騭殊褻。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長男婦也。’各隱笑而罷。輕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於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慘報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豈菩薩現身耶?然小郎君生辟門戶,鬼神雖惡,亦何嚐不許人自新哉!”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4 13:34
參考譯文:
  長安城里有個叫方棟的讀書人,挺有才華,但就是爲人有些輕佻浮浪,每次在外面看到有女孩子出來游玩,總要尾隨並伺機輕薄人家。

  這一天是清明前夕,方棟又在郊外閑逛,突然看到一輛小馬車,裝飾着紅穗子和精美繡幔,還有好多青衣小廝跟隨着這輛車。趕車的是個容貌出眾的丫鬟。於是方棟往前趕了幾步,走到近處發現,馬車的門簾並沒有放下,里邊坐着一個二八佳人,簡直就是天女下凡一般漂亮。方棟馬上覺得目眩神迷,盯着這個美女看個沒完沒了,馬車往哪里走,他就跟到哪里,一直跟出去幾里地。

  美女覺察到方棟的不禮貌行爲,就把趕車的丫鬟叫到跟前,說:“幫我把簾子放下來把,外面那個男人很沒教養,看個沒完。”丫鬟就把簾子放下來,對着方棟怒斥道:“這是芙蓉城七公子的媳婦回娘家,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個普通秀才最好不要這麼不禮貌。”然後抓了把土,颺在方棟頭臉上。

  方棟被塵土迷了眼睛,趕緊用手去揉,剛能看見東西的時候,馬車已經奔出去好遠,看不清了。方棟隻好無奈的往回走,可是總覺得眼睛里的沙子沒揉出來,癢癢的十分不爽。找人翻開眼瞼看看,發現眼睛里有個小傷疤,睡了一晚上,傷疤長大還結痂了,搞得方棟淚流不止;漸漸的這個結痂居然長到了銅錢那麼厚,右眼更厲害,長成了個田螺樣子……用了各種藥都不管用。方棟懊惱非常,心里很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後來有人告訴他,《光明經》能夠減輕類似的罪孽,或許有點用。於是他找了一本讓人教他誦經。開始還覺得煩悶無聊,堅持了一段日子,到也能靜下心來,每天早晚都要打坐撚佛珠認真誦讀,約莫一年多,心態也漸漸平靜。

  這天,忽然聽到左眼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這地方也太黑了,再呆下去要死人的”。隨即右眼有聲音回應:“那咱們一起出去玩玩,透透氣吧”。然後覺得兩個鼻孔發癢,好像有什麼東西蠕動着爬出來跑掉了。過了些時候,這些東西好像又從鼻孔返回來,爬回眼眶里。然後說道:“這麼長時間沒去看花園,珍珠蘭都枯死了!”方棟這人喜歡蘭花,園子里種了好多,以前經常澆水施肥,自從眼睛失明也就沒怎麼再去打理。聽到這話,他趕緊跑去問老婆那些花爲啥都枯死了。老婆很奇怪,問:“你又沒去看,再說你也看不到,怎麼知道枯死了呢”。方棟就如實告訴妻子。妻子去花園里看,果然花都死了,心中大驚。

  於是方棟就讓老婆藏起來,看會發生什麼事。果然不多時,有兩個黄豆那麼大的小人從鼻孔里爬出來,徑自走到門外,不知去了哪里。過了會兒,兩個人拉着手又回來了,飛到臉上爬進鼻孔里,象螞蟻回窩一樣輕車熟路。連續這麼兩三天過後,左眼里的小人又說話了:“每次從鼻孔里爬出,又黑又曲摺,很是麻煩,不如我們自己開門出去。”右眼里的小人說:“我這邊這個結痂太厚了,非常難破開啊。” 左邊又說:“我試試看,弄成了再幫你。” 然後方棟就覺得左眼眶内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了,不大會兒就能隱約看見室内的陳設。他很開心,就告訴了老婆。他老婆仔細觀察他的左眼,果然那個長死的痂膜中間開了個比花椒略小一點的小孔,黑眼仁在里邊閃爍着光芒。過了一晚,左眼的痂膜已經完全消掉了,仔細一看,竟然有兩個瞳孔。右眼那個田螺卻還和以前一樣。於是大家猜測,可能是兩個瞳孔人住到了一起。自此,雖然方棟隻有一隻眼,但是比正常人視力更好。從此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言行,常做善事,他的名聲也開始在鎮里流傳。

  異史氏說:有個讀書人,和兩個朋友出去玩,遠遠看到有個少婦騎驢前行,於是對兩個朋友戲言到:“前面有美女啊,咱們追上去調笑一番。” 然後三個人就追了上去,這時讀書人才發現那女子是自己兒媳……那兩個朋友假裝不知道,評頭論足的談論了起來。這個讀書人面紅耳赤,吞吞吐吐說:“這是我兒媳婦”,兩朋友才竊笑作罷。輕薄别人卻自取其辱,想來也很好笑。但是象方棟這樣遭到鬼神報複,眼睛失明的就算比較慘了。也不知芙蓉城主是誰,是不是菩薩現身……但瞳孔小人自力更生,重見光明,也就得出個結論:鬼神報複雖然恐怖,但我們還是有機會自我悔過,自我進步的。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4 13:56
方评:

这个故事是幼年时就听老人讲过的。最喜欢“小郎君生辟門戶,鬼神雖惡,亦何嚐不許人自新哉!”我的理解和瞳仁的故事无关,年少轻狂的当儿,看重的是社会对浪子回头的期许。

才子轻薄,是千古之病。我认为对其疗效最好的风水,乃是新加坡。一来本地罕有才子,二来略有小才,也不敢轻薄若何,最多故作轻薄状。为什么呢?因为本地法制严明。触犯相关法条而落网的,建国以来我只听说一个郑尊行案,最终还是枉判。那么到底本地是少才子,还是少轻薄呢?都不是。本地才子擅长的是闷声发财,轻薄无行的都是底层渣滓,这两极都不少,所少的,不过是些风流笑谈罢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5 13:24
聊齋志異·畫壁


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掛褡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殿中塑志公像,兩壁畫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思;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見殿閣重重,非複人世。一老僧說法座上,偏袒繞視者甚眾,朱亦雜立其中。少間似有人暗牽其裾。回顧,則垂髫兒囅然竟去,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搖手中花遙遙作招狀,乃趨之。舍内寂無人,遽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好。既而閉戶去,囑勿咳。夜乃複至。如此二日,女伴共覺之,共蒐得生,戲謂女曰:“腹内小郎已許大,尚發蓬蓬學處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語。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群笑而去。生視女,髻雲高簇,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豔絕也。四顧無人,漸入猥褻,蘭麝熏心,樂方未艾。

  忽聞吉莫靴鏗鏗甚厲,縲鎖鏘然,鏇有紛囂騰辨之聲。女驚起,與朱竊窺,則見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綰鎖挈槌,眾女環繞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貽伊戚。”又同聲言:“無。”使者反身鶚顧,似將蒐匿。女大懼,面如死灰,張皇謂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啟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聞靴聲至房内,複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戶外輒有往來語論者。朱局蹐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可忍,惟靜聽以待女歸,竟不複憶身之何自來也。

  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問:“何處?”曰:“不遠。”少時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歸?”鏇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伫立,若有聽察。僧又呼曰:“游侶久待矣!”遂飄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軟。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翹然,不複垂髫矣。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貧道何能解!”朱氣結而不颺,孟心駭歎而無主。即起,曆階而出。

  異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老婆心切,惜不聞其言下大悟,披發入山也。”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5 13:26
參考譯文:
  江西的孟龍潭和他好友朱孝廉在京城停留,兩人瞎逛時看到一座廟,里邊的殿堂禪房看上去都不太寬敞,而且隻有一個老和尚在里邊打坐。看到孟龍潭二人進來,趕緊起身整理衣服迎接,領他們去做些捐贈。大殿上豎着寶志和尚的像,兩邊的壁畫繪制十分精美,人物栩栩如生。東邊的牆上是天女散花,其中有一個仙女,還梳着少女的發型,拿着花在那里微微發笑,嘴唇朱紅輕啟,好似櫻桃,眼波流轉迷蒙。朱孝廉注目良久,覺得意動神迷,恍然若失,身不由己,進而覺得飄飄然象騰雲駕霧一般,已經到了壁畫里……朱孝廉擧目一看,這里樓閣重叠,不像是人間。前面有個老和尚在講佛法,周圍觀看聽經的不少,朱孝廉也混雜人群中。不一會有人輕輕拉扯他的衣角,回頭看,卻是那個散花的少女,已經施施然要走了。朱孝廉馬上緊隨其後。走過一段曲欄,來到一個小房子,朱孝廉駐足不敢往前。那個少女回頭來,對着朱孝廉輕輕擺動手中花朵,意思讓他跟上。於是朱孝廉也就顧不得男女之别,隨她進了屋。屋里沒有别人,朱孝廉迫不及待的上前抱住那個少女,少女含笑也不推辭。於是二人就雲雨起來……完事兒後,少女囑咐朱孝廉不要發出聲響,然後閉門而去。晚上又回來和朱孝廉歡好。這樣過了兩天,少女的同伴們察覺了這件事,於是紛紛跑到房子里,把朱孝廉蒐了出來,然後戲謔少女到:“小肚子里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梳個少女發型?”然後一擁而上,給她梳了成年女子應該梳的發髻。這個小仙女羞答答的站在那里也不多話。其中一個仙女說:“哎呀,我們呆了這麼久,恐怕有人心里不開心吧~_~”,然後大家笑着離開了。這時候再看那個小仙女,發髻高聳如雲,鬢發低垂如風般柔顺,比之前梳少女發型時更加美豔動人。朱孝廉越看越喜,把持不住,動手動腳,又開始行周公之禮,體香四溢,樂此不疲。

  忽然,傳來厚重的皮靴咚咚以及鎖鏈嘩嘩作響,然後就有爭辯鬧騰的聲音傳來。小仙女爬起來,和朱孝廉偷偷向外望去,看見一個面容漆黑的金甲使者,提鏈執鎚,先前出去的那些仙女們圍着他說個不停。金甲使者問:“都來全了嗎?” 眾女應到:“都全了。” 使者說:“如有下屆凡人藏匿,你們都是共犯,不要自找麻煩拖累别人。”眾女異口同聲:“絕對沒有。” 金甲使者左右看看,似乎不太相信,決定蒐查一番。小仙女頓時面如死灰,趕忙讓朱孝廉藏在床下,然後自己打開房門倉促逃走了。朱孝廉趴在床下,大氣都不敢出。一會兒靴子聲音走進房内,似乎看了看然後又出去了。過會兒,喧囂之聲遠去,朱孝廉放下心來。但是窗外總是有來來往往的人說話,他也不敢亂動,趴的時間久了,開始頭暈耳鳴,眼睛如火燎般疼痛,實在難以忍受,但是又不能亂跑,隻能等那個小仙女回來,居然忘卻了自己是和孟龍潭一起來寺里的。

  此時孟龍潭在大殿上,忽然發現朱孝廉不見了,就去問那個老和尚。老和尚笑道:“朱檀越去聽佛法啦!” 孟龍潭問:“去哪里聽啊?”回答:“不遠。” 然後用手指彈牆壁,叫道:“朱檀越,游玩這麼長時間,該回來了。”孟龍潭才看到,壁畫里居然有朱孝廉的畫像,似乎聽到了老和尚的吆喝。老和尚繼續呼喊:“你同伴都等急了。” 方才看見朱孝廉從牆壁上飄然而下,神志有些恍惚,神情里帶着些不可思議。孟龍潭大驚,就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朱孝廉在床下趴着,突然聽到雷鳴般的叩擊聲,然後就爬出來聽,誰知就從壁畫上走了下來。

  兩人一起看壁畫上那個拈花少女,果然已經不是少女發型,改成了高聳的發髻。朱孝廉向老和尚拜服,並問這是真麼回事。老和尚笑道:“幻覺都是從你心里生出來的,我怎麼能說得清呢?” 朱孝廉被噎的夠嗆,心中悶悶。孟龍潭也覺得事情很奇怪,但是不知如何是好,兩人隻好拜别了老和尚回去了。

  異史氏說:“幻由心生”,這句話是有道之人才能說的。如果你内心淫亂,就生出淫亂的場景;如果你内心惶惶,就會生出令人害怕的場景。菩薩點化世人,各種幻象叢生,都是因爲人自己的心境不同。老和尚指點之下,卻沒有大徹大悟,隻好親自進山修行,才能體悟大道。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5 13:39
方评:

注视良久,神摇意夺,恍然凝思,已到其间。这样的经历,我们从童年时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遇到过吧。幻由心生,诚然矣!但是对于血气方刚的弱冠男子,让他披发入山,清心寡欲,我觉得是不合理不人道的。

这其中修行修养的意味,对于历练世事的中年人来说,的确是金玉良言,非常可贵的。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6 13:35
聊齋志異·山魈

孫太白嚐言,其曾祖肄業於南山柳溝寺。麥秋鏇里,經旬始返。啟齋門,則案上塵生,窗間絲滿,命僕糞除,至晚始覺清爽可坐。乃拂榻陳臥具,扁扉就枕,月色已滿窗矣。輾轉移時,萬簌俱寂。忽聞風聲隆隆,山門豁然作響,竊謂寺僧失扃。注念間,風聲漸近居廬,俄而房門辟矣。大疑之,思未定,聲已入屋。又有靴聲鏗鏗然,漸傍寢門。心始怖。俄而寢門辟矣。忽視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與梁齊。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閃,繞室四顧,張巨口如盆,齒疏疏長三寸許,舌動喉鳴,呵喇之聲,響連四壁,公懼極。又念咫尺之地勢無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陰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所之,中腹,作石缶聲。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縮。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隨衾堕,伏地號呼。

  家人持火奔集,則門閉如故,排窗入,見公狀,大駭。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其驗之,則衾夾於寢門之隙。啟扉檢照,見有爪痕如箕,五指着處皆穿。

  既明,不敢複留,負笈而歸。後問僧人,無複他異。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6 13:36
參考譯文:
  我有個哥們兒,叫孫太白的,有一次給我講了個故事,說的是他的祖上的某個人。就叫他孫某吧。

  這個孫某當時在南山的柳溝寺里上學讀書。秋天農忙時候就回家幫忙,然後過十幾天就又回寺里去了。他打開自己住那間屋子,看到桌凳上滿是塵土,房子里也掛滿了那種許久不住象蛛絲一樣的東西。然後他就和僕人開始打掃起來,一直忙到晚上才清理幹淨。也有些累了,就收拾床鋪,放好被褥,躺上去准備睡覺。這晚月光很亮,照在窗戶上白花花的,外面萬籟俱寂。孫某有些心事,正翻來覆去睡不着呢,就聽到外邊有風聲,寺廟大門響了起來。孫某暗罵:這些和尚,拉個屎也弄這麼大動靜。可是越聽越不對,風聲似乎朝着他住的這件房子過來了,不大會兒就來到了附近。孫某大驚,剛想起來查看,聞聽靴子的“踏踏”之聲已經沖到了外屋,他開始害怕起來。說話功夫,聲音越來越近,臥室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一個巨大的怪物闖了進來,沖到他的床前,定睛一看,這東西和房梁一般高,面色黢黑,眼睛閃着贼光在屋里四處掃視,怪物對着孫某張開了血盆大口,里邊稀疏的犬牙足有三寸多長,舌頭喉嚨還發出“咕喇咕喇”的聲音,響徹整屋子。孫某害怕極了,但在床榻之上,又沒地方躲,隻好硬着頭皮抽出枕頭下面的佩刀,奮力砍向這隻怪物。怪物猝不及防,被砍中中腹部,隻聽“咣當”一聲,孫某震的虎口發麻,象砍到了石頭上。怪物怒了,伸出大爪子來抓孫某。孫某低頭閃過,怪物抓到了他的被子,然後一邊撕扯,一邊嚎叫着不甘心的跑掉了。孫某讓被子一帶,跌倒了床下,怪物跑出去之後,他才開始大呼大叫救命。

  僕人聞聽呼喊,連忙打起燈籠跑到他的房門前,發現外屋的門居然還鎖着,隻好破窗而入,看到臥室里孫某倒地呼喊,十分狼狽,吃了一驚,趕緊扶他上床平靜一下。僕人明原由之後,發現孫某的被子果然夾在臥室門縫里。取出被子一看,果然有個簸箕那麼大的爪印,還洞穿了五個大窟窿。

  天亮之後,孫某他們也不敢再住,背着行李書本回家去了。後來他還專程回寺里問和尚,和尚們都說一直很平靜,沒出現過什麼鬼怪。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6 13:51
方评:

山魈(xiao)这种怪物,应该就是某种恐怖的野兽。有没有人见过?很难讲,多数流传于市井传说中。

而本文孙公到底见到山魈了没有?确定没有。因为门闭如故是铁证,没有实体闯入。后来寺僧们无复它异的证词也是侧证。可见不过是孙公遐想而已。被上的爪印和窟窿应该是约略相仿,甚至就是虫鼠啮痕在先,引起噩梦的肇端。至于孙公为何一梦如斯?那就不详了,求学之路本来坎坷艰辛,回家旬余,返寺之后凄凉萧索,正是厌学难捺的当儿,借故回家正是契机也未可知。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7 14:06
聊齋志異·咬鬼

沈麟生雲:其友某翁者,夏月晝寢,朦朧間見一女子搴簾入,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向内室去,疑鄰婦訪内人者。又轉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細審之,年可三十餘,顏色黄腫,眉目蹙蹙然,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漸逼近榻。遂偽睡以觀其變。無何,女子攝衣登床壓腹上,覺如百鈞重。心雖了了,而擧其手,手如縛;擧其足,足如痿也。急欲號救,而苦不能聲。女子以喙嗅翁面,顴鼻眉額殆遍。覺喙冷如冰,氣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計:待嗅至頤頰,當即因而齧之。未幾果及頤。翁乘勢力齕其顴,齒沒於肉。女負痛身離,且掙且啼。翁齕益力。但覺血液交頤,濕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聞夫人聲,急呼有鬼,一緩頰而女子已飄忽遁去。

  夫人奔入,無所見,笑其魘夢之誣。翁述其異,且言有血證焉。相與檢視,如屋漏之水流浹枕席。伏而嗅之,腥臭異常。翁乃大吐。過數日,口中尚有餘臭雲。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7 14:06
參考譯文:
  這個故事是沈麟生給我講的。

  沈麟生的一個朋友,有一次夏天午睡,朦朧中看見一個女人撩開門簾走了進來,這女人披麻戴孝,白布纏頭,徑直向里屋走去。他想:大概是鄰居來找自己的老婆,就沒管。可又一想,登門拜訪哪有穿着喪服來的?正在疑惑,那個女人已經從里屋出來了。他就躺在床上細看了一下,這女子三十來歲,臉色蠟黄,有些浮腫。眉眼中間有種淒涼的神色,表情僵硬。這女人在屋子里轉來轉去,就是不出去。沈麟生這朋友也不作聲,躺在那里假裝睡着,眯縫着眼盯着這個陌生女子。這女的轉悠了一會兒,居然朝着他睡覺的床榻走了過來,然後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頓時他就覺得幾百斤的東西壓了上來,難受的很。他想動動手腳,可是好像被綁住了,使不上勁。於是他又大喊大叫,然而用盡力氣也發不出聲音。那女子俯下身來,開始用鼻子聞他的臉,從眉頭到下巴,一遍一遍聞。這女子體溫冰冷,聞到哪里,哪里就寒氣徹骨。這朋友很無奈,動也不能動,喊也不能喊,隻能任由她聞來聞去。情急之中,他想了個計策。等這個女人再次聞他的臉頰附近,他非常用力的一口咬住女人的顴骨,甚至咬到了肉里。女人被嚇了一跳,疼痛難忍就要起身跑。沈麟生這個朋友也不示弱,緊緊咬住不放,覺得血水顺着臉頰就流了下去,連枕頭都弄濕了。兩人正在這里糾纏不清的時候,突然聞聽門外他老婆在說話,他連忙大喊“有鬼”,女人趁他松口的時候,飄然而去。

  他老婆聽到屋里喊叫,趕緊跑進來,卻沒看到任何人,就笑他說他是夢魘了。這人說:“根本不可能是夢魘嘛,我還咬破她的臉,流了很多血”,說着拿起了枕頭給老婆看,卻發現根本不是血,隻是水一樣的東西,流在枕頭和席子上,聞上去其臭無比……他頓時覺得一陣惡心,跑出去大吐一場。過了好幾天還覺得嘴里很難聞。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7 14:24
方评:

某翁真是悍然勇者,厌恶之极尚能拼命,这种人是武人,是凶猛之人。

然而何以白昼见凶服女鬼?憎恶之情幻生矣,其憎恶之情若何?曰凶服之色衰相,黄肿可畏之木然妇人也。
很可能是厌极了此类妇人,恰逢枕席恶臭,殊不可忍,化生一梦一至于斯。
对于现代人,往往就是夫妇感情淡漠而隔阂的阶段,又忽略亲情的写照。蓦然声闻,才觉亲切,心头之鬼才飘忽遁去。
人生不能只如初见,感情经营这回事,是门艺术,更是项事业,一旦粗率轻心,夫妇之道就大大地亏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8 14:02
聊齋志異·捉狐

孫翁者,餘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膽。一日晝臥,仿佛有物登床,遂覺身搖搖如駕雲霧。竊意無乃魘狐耶?微窺之,物大如貓,黄毛而碧嘴,自足邊來。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體,着足足痿,着股股軟。甫及腹,翁驟起,按而捉之,握其項。物鳴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帶系其腰,乃執帶之兩端笑曰:“聞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縮其腹細如管,幾脱去。翁乃大愕,急力縛之,則又鼓其腹粗於碗,堅不可下!力稍懈,又縮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殺之。夫人張皇四顧,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顧示以處。比回首則帶在手如環然,物已渺矣。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8 14:02
參考譯文:
  我家姻親某人的伯父孫老漢是個膽子很大的人。據說有一次他正在午睡,睡夢中感覺好像什麼東西爬到他的床上,然後就開始騰雲駕霧般搖搖晃晃。孫老漢心想,難不成是妖怪,悄悄微開一點眼睛,看到一隻小狐狸,大概貓那麼大,黄毛,綠嘴,從他腳邊慢慢向床頭爬,一邊爬還一邊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孫老漢。這隻小狐狸挨着孫老漢的腳,孫老漢就覺得腳不能動,挨着他的腿,他就覺得腿發軟沒有力氣……老漢凝神屏氣,等小狐狸爬到自己肚子附近時候,一躍而起,抓住它的腦袋。小狐狸吱吱叫着想要跑,卻被牢牢抓住。孫老漢趕忙喊他老伴兒拿來繩子,捆在小狐狸腰上。孫老漢拉着繩子,得意洋洋的說:“你不是善變狐精嗎?我今天到要看看你怎麼跑……”話音剛落,小狐狸的腰突然變得細的象毛筆管,差點從繩子里鑽出去。孫老嚴眼疾手快,趕緊抓它住想用力勒緊繩子,誰知小狐狸的肚子突然又鼓了起來,腰比大海碗還要粗些,而且還特别堅硬,繩子又沒法勒緊。稍微松一下,小狐狸又變細……如此摺騰,孫老漢怕它跑掉,沖老伴兒大喊:“快去拿刀來殺了這玩意兒!”,老伴兒老眼昏花,到處找刀,孫老漢着急,向左邊連連努嘴:“在那里啊,那個櫃子上。”說完了感覺不大對勁,低頭一看,手里隻剩下個繩圈,小狐狸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1-28 14:08
方评:

这篇故事没有奇幻,纯属人类对于近距离把握动物的惊异感。
这个世界不仅是属于人类的,而且也属于动物和植物。旧时的人对于动物的生命力非常陌生,不能揣度,用鬼怪神力来形诸言语也是正常的。

至于魇狐这回事,据说是神经官能症。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 14:16
聊齋志異·蕎中怪

 長山安翁者,性喜操農功。秋間蕎熟,刈堆隴畔。時近村有盜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輦運登場,俟其裝載歸,而自留邏守。遂枕戈露臥。目稍瞑,忽聞有人踐蕎根咋咋作響。心疑暴客,急擧首,則一大鬼高丈餘,赤發盨須,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計,踴身暴起狠刺之。鬼鳴如雷而逝。恐其複來,荷戈而歸。迎佃人於途,告以所見,且戒勿往。眾未深信。越日曝麥於場,忽聞空際有聲。翁駭曰:“鬼物來矣!”乃奔,眾亦奔。移時複聚,翁命多設弓弩以俟之。異日果複來,數矢齊發,物懼而遁。二三日竟不複來。
  麥既登倉,禾黠雜遝,翁命收積爲垛,而親登踐實之,高至數尺。忽遙望駭曰:“鬼物至矣!”眾急覓弓矢,物已奔翁。翁僕,齕其額而去。共登視,則去額骨如掌,昏不知人。負至家中,遂卒。後不複見。不知其爲何怪也。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 14:16
參考譯文:
  長山縣有個姓安的老漢,喜歡幹農活。秋天的時候,田里蕎麥熟了,都收割了攏在田邊,等着打糧進倉。附近村子老有人來偷莊稼,於是安老漢就僱了些人,連夜裝車運送到打麥場。安老漢自己則通宵守在田邊防止小偷。就是打個盹,也靠在長矛上。這天深夜他剛想休息一下,就聽到有人踩着莊稼秸杆,刷刷的往附近走。老漢心想:果然來了。拿起長矛,准備去抓贼。誰知……來的不是人,是個巨大的厲鬼,紅發虯髯,逼近了安老漢。老漢大驚失色,不知如何是好,隻好硬着頭皮跳起來向厲鬼猛刺,居然刺中了。厲鬼受傷後,咆哮着跑掉。安老漢不敢再呆,戰戰兢兢拿着長矛回家。半道上正好碰見僱的那些人從麥場回來,安老漢一五一十告訴他們所發生的事,大家半信半疑,但是也不敢冒險去田邊。過了一天,大家在打麥場上曬蕎麥,忽然聽到空中有聲音傳來。安老漢着急大喊:“厲鬼來啦”,然後就開始逃跑,眾人也跟着逃跑。後來大家商議,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就准備了很多弓箭在手邊,一邊幹活一邊小心提防。有過了一天,厲鬼果然再來,眾人紛紛弩箭齊發,厲鬼落荒而逃,自此太平了好幾天。

  蕎麥都入了糧庫,麥場上剩下些秸杆葉子,安老漢讓人們都拾掇起來,成了個幾尺高的垛子。老漢爬上去,用腳踩壓秸杆垛,打算弄瓷實點。忽然他望着遠處大喊:“那鬼又來啦!!”,眾人聞言,趕忙四處尋找弓箭,這時厲鬼已經向老漢沖過去。等眾人找到弓箭的時候,厲鬼已經把老漢撲倒,撕咬一番逃走了。大家惶恐的爬到秸杆垛子上,老漢的頭骨已被咬下巴掌大一塊,鮮血直流,人事不省。等送回家里就一命嗚呼了。從此,沒有人再見過那厲鬼,也沒有人知道到那底是個什麼東西。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 14:30
方评:

地主富农不易当。

赤發盨須的丈余大鬼,最初能被吓到瘫软的安翁一击而退,那说明它还不是真鬼。无非就是饿极了想方设法偷粮的乡民而已。所以弓弩俟之才能奏效,二三日不敢再来。但连续吃亏或许已有伤亡,此仇必报,这才有登仓之后的必杀技。唉,说到底哪里来的鬼怪,无非是人为财死鸟为食忙。以安翁来说,真的也许可以舍财安命。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2 13:52
聊齋志異·宅妖

 長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異。嚐見廈有春凳,肉紅色,甚修潤。李以故無此物,近撫按之,隨手而曲,殆如肉軟,駭而卻走。鏇回視則四足移動,漸入壁中。又見壁間倚白梃,潔澤修長。近扶之,膩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時始沒。  康熙十七年,王生浚升設帳其家。日暮燈火初張,生着履臥榻上。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略一盤鏇,即複去。少頃,荷二小凳來,設堂中,宛如小兒輩用梁黠心所制者。又頃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長四寸許,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廝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女子衰衣,麻練束腰際,布裹首。以袖掩口,嚶嚶而哭,聲類巨蠅。生睥睨良久,毛發森立,如箱被於體。因大呼,遽走,顛床下,搖戰莫能起。館中人聞聲異,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2 13:53
長山縣李某,是當時司寇的侄子。他家住的房子總是有種種怪象無法解釋,隻好說是妖怪什麼的。一次,李某看到屋里有個凳子,肉紅色,看上去很精美,李某想了半天,沒記住家里有這個東西,就去按了按,按到哪里,哪里就彎曲,手感像是按到了肉上,軟綿綿的。李某嚇了一跳,退了幾步,再看這個肉紅色凳子,四條腿卻邁開來,慢慢走近牆壁,實在是匪夷所思;還有一次,看到牆上靠着一根潔白的長杆,李某靠近想拿起來,誰知長杆突然變得很軟,向蛇一樣,慢慢蜿蜒進入牆壁,頃刻就消失了。
  還有一個,是發生在康熙十七年王某家中的故事。這個王某有些功名,在家中開館授徒。這天傍晚掌燈時分,王某躺在床上,也沒脱鞋,打算小憩一下。忽然看到三寸來高的一個小人,從門外走進來,在地下轉了轉就出去了。王某還沒回過味兒呢,這個小人又拿了兩個小凳子進來,擺在當地,這凳子也非常細小,像是孩子們玩過家家時候用高粱稈做成的……又過片刻,來了兩個小人,抬一口四寸左右的小棺材,放到了小凳上。剛安頓好,又進來一個女子,帶着一群丫鬟婆子,都是三寸來高。那女子披麻戴孝,腰上頭上纏着白布,見了棺材,就痛哭失聲,還不忘禮儀,用手掩住口鼻,於是就發出了如同大蒼蠅飛過那種“嚶嚶”的聲音。王某看了許久,不知不覺汗毛倒豎,害怕起來,於是用被子蒙住自己;過了一會兒,實在是忍不住了,連忙呼喊家人,並想逃出門外,誰知一不小心摔在床下,兩腿打顫也爬不起來。館里的人聽到王某呼喊,都跑進來看發生什麼事,這時,地上的小人小凳子小棺材已經消失不見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2 14:09
方评:

家宅安宁,人同此心。然而为何宅有妖异?这事还要说到“境由心生”。

肉色春凳的想象,可能和沙发在清初的口碑有关。至于白铤之说,多半有性的意思。连教书先生都能白日见鬼,一半是近视导致眼神不好,另一半也是其本身想象力和宅间的氛围连上线了。想象力这回事,想的多了连自己都会被吓到。所以从另外一面说,性格刚硬的人百邪不侵,这是真的。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 14:22
聊齋志異·王六郎

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每夜擕酒河上,飲且漁。飲則酹酒於地,祝雲:“河中溺鬼得飲。”以爲常。他人漁,迄無所穫,而許獨滿筐。

  一夕方獨酌,有少年來徘徊其側。讓之飲,慨與同酌。既而終夜不穫一魚,意頗失。少年起曰:“請於下流爲君驅之。”遂飄然去。少間複返曰:“魚大至矣。”果聞唼呷有聲。擧網而得數頭皆盈尺。喜極,申謝。欲歸,贈以魚不受,曰:“屢叨佳醞,區區何足雲報。如不棄,要當以爲常耳。”許曰:“方共一夕,何言屢也?如肯永顧,誠所甚願,但愧無以爲情。”詢其姓字,曰:“姓王,無字,相見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許貨魚益利,沾酒。晚至河幹,少年已先在,遂與歡飲。飲數杯,輒爲許驅魚。如是半載,忽告許曰:“拜識清颺,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語甚淒楚。驚問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兩人,言之或勿訝耶?今將别,無妨明告:我實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數年於此矣。前君之穫魚獨勝於他人者,皆僕之暗驅以報酹奠耳。明日業滿,當有代者,將往投生。相聚隻今夕,故不能無感。”許初聞甚駭,然親狎既久,不複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飲此,勿戚也。相見遽違,良足悲惻。然業滿劫脱,正宜相賀,悲乃不倫。”遂與暢飲。因問:“代者何人?”曰:“兄於河畔視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聽村雞既唱,灑涕而别。明日敬伺河邊以覘其異。果有婦人抱嬰兒來,及河而堕。兒抛岸上,颺手擲足而啼。婦沉浮者屢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兒徑去。當婦溺時,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轉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婦自出,疑其言不驗。抵暮,漁舊處,少年複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問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僕憐其抱中兒,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兩人之緣未盡耶?”許感歎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數日又來告别,許疑其複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惻隱,果達帝天。今授爲招遠縣鄔鎮土地,來日赴任。倘不忘故交,當一往探,勿憚修阻。”許賀曰:“君正直爲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憚修阻,將複如何?”少年曰:“但往勿慮。”再三叮嚀而去。許歸,即欲制裝東下,妻笑曰:“此去數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語。”許不聽,竟抵招遠。問之居人,果有鄔鎮。尋至其處,息肩逆旅,問祠所在。主人驚曰:“得無客姓爲許?”許曰:“然。何見知?”又曰:“得無客邑爲淄?”曰:“然。何見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窺門,雜遝而來,環如牆堵。許益驚。眾乃告曰:“數夜前夢神言:淄川許友當即來,可助一資斧。祗候已久。”許亦異之,乃往祭於祠而祝曰:“别君後,寤寐不去心,遠踐曩約。又蒙夢示居人,感篆中懷。愧無腆物,僅有卮酒,如不棄,當如河上之飲。”祝畢焚錢紙。俄見風起座後,鏇轉移時始散。至夜夢少年來,衣冠楚楚,大異平時,謝曰:“遠勞顧問,喜淚交並。但任微職,不便會面,咫尺河山,甚愴於懷。居人薄有所贈,聊酬夙好。歸如有期,尚當走送。”居數日,許欲歸,眾留殷懇,朝請暮邀,日更數主。許堅辭欲行。眾乃摺柬抱襆,爭來致贐,不終朝,饋遺盈橐。蒼頭稚子,畢集祖送。出村,欻有羊角風起,隨行十餘里。許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勞遠涉。君心仁愛,自能造福一方,無庸故人囑也。”風盤鏇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訝而返。

  許歸,家稍裕,遂不複漁。後見招遠人問之,其靈應如響雲。或言即章丘石坑莊。未知孰是?  異史氏曰:“置身青雲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寧複識戴笠人哉?餘鄉有林下者,家甚貧。有童稚交任肥秩,計投之必相周顧。竭力辦裝,奔涉千里,殊失所望。瀉囊貨騎始得歸。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雲:‘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爲驢,靴始收聲。’念此可爲一笑。”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 14:23
參考譯文:
  淄川北城,有個姓許的漁夫。每天晚上,他總要在河邊一邊喝酒,一邊打漁。而且每次喝酒,都要灑一杯在河里,並擧杯道:河里淹死的哥們兒,敬你一杯。日子久了,大家就發現,有時候别人都打不到魚,這人也總是滿載而歸。

  一天傍晚,許某又在河邊自斟自飲,忽然來了個少年,神情落魄,在他身邊躊躇,許某看了看,覺得不像壞人,就讓他坐下一起喝一杯。這天,許某一條魚也沒打上來,十分鬱悶。這個少年站起身來說:“你在這里等着,我從下游往趕些魚來。”說罷就朝下游去了。不大會兒,這少年急匆匆跑回來,喊着:“快收網,來了一大群!”許某也聽到水中有嘩啦嘩啦的響動,趕緊收網,果然捕了一大群魚,最小的也有一尺多長,他十分開心。不大會兒,兩人要分别了,許某拿出好幾條大魚,讓少年拿回家去。少年說:“我喝你那麼多酒,這點魚算什麼,堅決不能要。你要是不嫌棄,我每天來陪你喝酒。”許某說:“不就今天請你喝了一次嘛,哪有多少酒。你要是願意來,我每天都在這里,你不要嫌棄酒水淡泊才好。”許某又問了少年姓名,得知少年名叫王六郎。

  第二天,許某賣魚得了錢,就多買了些酒。晚上准備暢飲。傍晚他來到河邊的時候,王六郎已經等在哪里了,於是二人開懷痛飲,喝好之後,王六郎就去下游趕魚,許某每每滿載而歸,二人天天如此,感情日漸深厚,情同手足。大概過了半年多,這天兩人正在喝酒,王六郎突然心事重重的:“許大哥,咱倆萍水相逢,卻親如兄弟,隻可惜不久就不能一起痛飲了。”說罷眼圈竟有些發紅。許某大驚,忙問緣故。王六郎吞吞吐吐,似有難言之隱。許某說:“六郎,咱倆也勝似兄弟了,你有啥難處說出來,興許我還能幫你一把。” 王六郎看了看許某:“大哥,我說出來你可不要害怕,不過……反正以後再也不會再見了,我就實話說吧,其實我是個鬼,生前喜歡喝酒,一次不小心醉倒在這河里淹死了。以前你總是往河里倒酒,我喝了不少,就暗中幫你趕魚。如今,功德已滿,明天會有一個取代我的人在這里被淹死,頂替我的位置,而我就轉世投胎了。所以,咱倆隻剩下今天這頓酒,喝着心里很難受哇。” 許某開始還有點害怕,可是看王六郎言辭懇切,又想認識這麼久了,六郎也是個好鬼,慢慢也就不那麼驚慌。許某滿上酒,跟王六郎說:“六郎,來,敬你一杯。大丈夫不要悲悲戚戚的。雖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兄弟分離讓人難過,但你畢竟熬了出來,能夠轉世投胎,也是一件大好事,值得慶賀啊。”王六郎聞言露出了笑容,兩人推杯換盞起來。

  喝了一會兒,許某問起,明天來的替死鬼是個什麼人,王六郎告訴許某,明天中午會有個女人從這里渡河,但是會被淹死,就是那個人了。這一夜,二人喝到雞叫頭遍方才罷休,揮淚而别。快到中午的時候,許某藏身在河岸的樹叢中,想看看到底是如何替死。不大會兒,果然有個婦人懷抱嬰兒,從這里試探着過河,這婦人深一腳淺一腳摸索着,快到河中間的時候,突然腳下一滑,水瞬間就沒到胸口,眼看就要淹過頭頂了。婦人奮力一抛,將嬰兒摔在了岸邊,嬰兒吃痛,手舞足蹈哇哇大哭起來。婦人已經沉下去了,忽而又冒出來大呼救命,似乎很不甘心。許某此時心中忐忑,想沖出去救人,又想讓王六郎能夠顺利轉世,十分難受。誰知在他矛盾的時候,這個婦人沉浮幾次,居然掙紮着爬到了岸上,趴在地上休息了會兒,抱着嬰兒繼續趕路了。許某的心如同大石落地,想大概不是這個人。誰知整個中午,也沒有其他人從這里過河。許某覺得王六郎說的不一定准確。傍晚時分,他又帶了燒酒和漁網,如同往常般來打漁,王六郎也來了,說:“哈哈,我暫時不投胎了,又能喝上些日子了。”許某問:“中午到底怎麼回事?”六郎答道:“就是那個婦人,沒想到她已經有孩子了,如果她淹死了,我就害死了兩條人命,想了想還是不忍心啊。唉,這下,下次投胎又不知何時了。也許是我們倆兄弟情分未盡吧!哈哈。”許某感慨說:“六郎如此仁厚,日後必有好報。”

  過了幾天,兩人喝酒時候,王六郎又說起了道别的話,許某問:“這次不是帶孩子的婦女了吧,看的我都揪心。”王六郎笑着說:“這次沒人會淹死啦。上次那件事兒,果然被許大哥說中,玉帝不知怎麼知道了,正好招遠縣鄔鎮缺了個土地,讓我去補缺。以後就不能一起喝酒了,而且也不知什麼時候能來看大哥。要是大哥沒什麼事兒,就去看看我吧,我已入神位,不用擔心人鬼殊途了。”許某說:“六郎此番稱神,我也很開心啊。雖然人鬼不殊途,但是人神也還是無法相見……”王六郎說:“大哥你别多慮,我自有主張。”並再三叮囑許某一定要去。許某回到家,就准備收拾東西,去招遠縣鄔鎮看看。他老婆笑話他:“這一走就是幾百里地,就是真有鄔鎮這個地方,你和一個土偶怎麼聯絡感情?”許某不聽妻子勸阻,執意出行來到了招遠縣,四下打聽,果然有鄔鎮這個地方。

  曆經跋涉,終於到達鄔鎮,於是他就在鎮上客棧打聽土地祠在哪里。客棧老板問:“客人難道姓許?”許某說:“是啊。”老板又問:“難道是從淄川來的?”許某詫異了,說:“是啊,你怎麼知道?”老板駭然,也不答話,從門上跑了。幾分鍾後,鎮上的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都從門口擁進來圍觀許某。看着許某驚慌失措的樣子,眾人大笑,告訴許某緣由。原來幾天前,土地爺托夢給大家,說有個姓許的好友從淄川來探訪,讓鎮上的人好生款待。大家等了好幾天,都快忘記這事兒的時候,許某果然來了。許某驚異,到土地祠里拜了一番,對着土地像說:“自從分别,時刻掛念兄弟,這次遠道來隻是想看看你,你還托夢給大家招待我,我也不知該如何回報,隻有這些從淄川帶來的燒酒,如果不嫌棄,咱倆再痛飲一番”說完燒了些紙錢斟了些酒,果然有一陣鏇風從神龕後面吹出,盤鏇一會兒才散去。當晚,許某就夢到王六郎,此時王六郎已經身着官服,和之前落魄水鬼的樣子大有不同。王六郎拜了許某,說:“許大哥果然不辭勞苦來看我,我無憾了。雖然職位低微,但是人神殊途,卻無法會面,隻好夢中相見。鄔鎮的百姓們會給你湊些錢,你拿回去生活也寬裕些,不要推辭,我以後會好好的爲老百姓造福來補償他們。你哪天回去,我一定去送你。”

  幾天後,許某要回淄川了,鄔鎮百姓競相真誠挽留,隻好又多住幾天。後來,許某堅決要走,眾人無法,隻好都來相贈錢物,不到一上午,財物居然裝滿了一大擔子。鎮上的男女老幼都跑出來送許某,出了鎮子後,有羊角形狀的鏇風吹起,一直伴隨許某十幾里。許某感慨,朝鏇風拜倒說:“六郎珍重,不要遠送。你宅心仁厚,定能造福一方百姓,大哥也沒什麼能囑咐你的,快快回吧。”鏇風盤鏇了很久才散去,鎮里送行的人都親眼看到這一幕,非常神奇。

  許某回來之後,依靠着鄔鎮百姓饋贈的財物,慢慢家境好了一些,便不再打漁。後來,看到有長途跋涉的招遠人,許某總要去盤問一番,得知鄔鎮土地果然靈驗,也就漸漸放下心來。這個王六郎做土地的地點,記得是招遠縣鄔鎮,又恍惚記得是章丘縣的石坑莊?不過也無所謂了,地方並不重要。

  異史氏總結:雖貴爲達官,卻不忘之前的窮苦朋友,這才是真正的聖人。有一日你發達了,你願意再去和窮苦朋友相認麼?我老家有個人非常窮,他有個發小在某地當大官,於是這人打算不遠千里去投靠,誰知那個當官的發小根本不接納他,這人隻好一路做苦工,才趕回老家。他同族的弟弟寫了首小曲嘲笑他:“看到哥哥你來了,我把綢衣換麻了;看到哥哥你來了,我從坐車變步行了;看到哥哥你來了,我連鞋都不穿了……”成了眾人的一個笑話。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 14:28
方评:

好故事!


異史氏曰:“置身青雲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寧複識戴笠人哉?餘鄉有林下者,家甚貧。有童稚交任肥秩,計投之必相周顧。竭力辦裝,奔涉千里,殊失所望。瀉囊貨騎始得歸。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雲:‘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爲驢,靴始收聲。’念此可爲一笑。”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4 14:02
聊齋志異·偷桃

童時赴郡試,值春節。舊例,先一日各行商賈,彩樓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餘從友人戲矚。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東西相向坐,時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聞人語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發童,荷擔而上,似有所白;萬聲洶湧,亦不聞其爲何語,但視堂上作笑聲。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其人應命方興,問:“作何劇?”堂上相顧數語,吏下宣問所長。答言:“能顛倒生物。”吏以白官。小頃複下,命取桃子。

  術人應諾,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狀,曰:“官長殊不了了!堅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爲南面者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諾之,又焉辭?”術人惆悵良久,乃曰:“我籌之爛熟:春初雪積,人間何處可覓?惟王母園中四時常不凋謝,或有之。必竊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階而升乎?”曰:“有術在。”乃啟笥,出繩一團約數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擲去;繩即懸立空際,若有物以掛之。未幾愈擲愈高,渺入雲中,手中繩亦盡。乃呼子曰:“兒來!餘老憊,體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繩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繩有難色,怨曰:“阿翁亦大憒憒!如此一線之繩,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倘中道斷絕,骸骨何存矣!”父又強嗚拍之,曰:“我已失口,追悔無及,煩兒一行。倘竊得來,必有百金賞,當爲兒娶一美婦。”子乃持索,盤鏇而上,手移足隨,如蛛趁絲,漸入雲霄,不可複見。久之,墜一桃如碗大。術人喜,持獻公堂。堂上傳示良久,亦不知其真偽。

  忽而繩落地上,術人驚曰:“殆矣!上有人斷吾繩,兒將焉托!”移時一物墜,視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爲監者所覺。吾兒休矣!”又移時一足落;無何,肢體紛墜,無複存者。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闔之,曰:“老夫止此兒,日從我南北游。今承嚴命,不意罹此奇慘!當負去瘞之。”乃升堂而跪,曰:“爲桃故,殺吾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以圖報耳。”坐官駭詫,各有賜金。

  術人受而纏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兒,不出謝賞將何待?”忽一蓬頭童首抵笥蓋而出,望北稽首,則其子也。以其術奇,故至今猶記之。後聞白蓮教能爲此術,意此其苗裔耶?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4 14:03
參考譯文:
  我小時候,某年春節的時候,去城里參加縣級考試。當時過春節有個慣例叫做“演春”,就是在春節前一天,大家要紛紛上街,然後吹吹打打去官府表演節目。那天正好和别的夥伴一起去看“演春”。

  這天,游人如織,熙熙攘攘。官府搭的台子上有四個紅衣官員,東邊兩個西邊兩個,面對面坐着,中間空出一塊地方來供人們表演。人們圍在台子周圍,喧嘩調笑,吵成一片,等着有人上台去。忽然有個人上台了,挑着擔子,還帶個小孩,小孩沒有梳發髻,披頭散發的。此人站在官員面前不知在說什麼,周圍嘈雜也聽不清,隻能看到那些官員聽了此人自我介紹之後,哈哈大笑。於是命令這人開始表演,此時圍觀的人們漸漸安靜下來,隻聽到這個人問官員:“請出個表演題目吧。”官員們感到很奇怪,就問他:“你擅長表演什麼啊?”這人回答到:“我是個方士,顛倒生物時令是我的看家本事。”官員想了想,讓他取一枚鮮桃來。

  春節正是隆冬季節,連蔬菜都少見,更不用說鮮桃了。這個方士歎了口氣,放下擔子,將外衣蓋在筐上,抱怨道:“這題目也太難了,冰還沒化,去哪里找鮮桃啊。不去取吧,又沒法交代,這可怎麼辦啊。”那個小孩說:“爹啊,你已經吹牛吹出去了,怎地又想反悔?”方士惆悵半晌,怔怔的說:“我想了很久,春天未至,人間看來是無法找到桃子,隻好上王母娘娘的果園去,那里四季如春,應該有桃。”他兒子又笑道:“爹爹又說瘋話,天又沒有台階,怎麼上去?”方士說:“看爹的。”於是從擔子的筐里取出一捆繩子,看樣子有數十丈長。方士理了理繩子,找出端頭,向天上抛去。繩子果然懸在了半空中,好像有東西掛着一樣。方士抓着剩下的繩子連續上抛,繩頭越抛越高,漸漸進入雲朵里邊,看不清了,而垂下來的也已經抛完,剩了一個另一個繩頭垂在那里。

  方士喊他兒子過來:“兒啊,爹老了,爬不動了,此番上天路程遙遠,得你跑一趟了。”說着把繩頭塞到孩子手里。小孩面露怯色,說:“爹爹真是讓我爲難,這麼細的繩子,爬上萬仞之天,要是中途繩子斷了摔下來,連屍骨都找不到。”方士眼里含着淚,拍拍小孩的頭,說:“兒啊,爹已經吹出去了,後悔也晚了,還得連累你。如果這次你偷來桃子,或許官老爺們會賞金百兩,我一定給你娶一房漂亮媳婦。”小孩眼睛轉了轉,就拽着繩子開始網上爬了,手拉腳撑,就像蜘蛛攀絲一樣,漸漸爬到雲彩里邊,隱約已經不見人影……過了許久,從上面掉下一個碗口大小的桃子,方士大喜,連忙撿起來獻上。官員們傳閱審察了許久,也看不出是不是假桃子。

  這邊正在查驗桃子,那邊天上的繩子忽然就掉下來了,方士見狀大驚:“完蛋了,有人割斷了繩子,我兒子要掉下來了。”正說着呢,又掉下一個東西,一看是小孩的腦袋。方士撲到在地,捧着小孩的頭大哭起來:“肯定是看院子的人發現了,我苦命的孩子啊~~~!”接着,手啊、腳啊什麼的紛紛掉了下來。方士強忍悲痛,一個個撿起來,放到擔子的筐里,並且自言自語:“老夫唯一的骨肉啊,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都是我兒子陪着,沒想到今天遭此大難……” 收拾好孩子的屍體之後,方士上前跪倒,對官員們說:“爲了取桃子,我兒子已經殞命,如果各位大人能可憐可憐我,給我出點喪葬費,我一定感激不盡……”在座的官員們正在驚詫,聞聽此言,紛紛不吝腰包,賜給方士不少金錢財物。

  方士領了錢物,放在腰包里,走到擔子旁邊,用手叩打籮筐,呼道:“八八兒,還不出來謝賞?”,然後隻見個披頭散發的小孩頂開籮筐蓋子,朝着官員們拜去,仔細一看,果然是剛才上天偷桃那個小孩。這是我記憶中最深刻和神奇的方術了,後來聽說白蓮教的人也能做出如此神奇的法術……難道他們是苗族人後代?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4 14:15
方评:

精彩的魔术!旧年间听老人说,中国古代民间的魔术表演非常漂亮,那颠倒时令的种桃种瓜等术,简直是令人咋舌。不想聊斋的记录更高一筹,情节曲折,起伏跌宕,可见那些术人除了会演,也会编排和导演呢。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5 14:08
聊齋志異·種梨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有道士破巾絮衣丐於車前,鄉人咄之亦不去,鄉人怒,加以叱罵。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丐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爲?”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

  肆中傭保者,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謝,謂眾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請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種。”於是掬梨啖,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鑱,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上。萬目攢視,見有勾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扶蘇;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累累滿樹。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向盡。已,乃以鑱伐樹,丁丁良久方斷。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立眾中,引領注目,竟忘其業。道士既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方悟適所俵散皆己物也。又細視車上一靶亡,是新鑿斷者。心大憤恨。急蹟之,轉過牆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每見鄉中稱素豐者,良朋乞米,則怫然,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則又忿然,又計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及至淫博迷心,則頃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5 14:10
村里某甲,這天在集市販賣梨子,梨子很香甜,然而價格也不低。正在賣着,手推車前來了個道士,蓬頭垢面破衣爛衫的,兩眼放光,盯着又大又香的梨,似乎想討要一個。某甲趕了幾次,道士也不挪地方。某甲很生氣,大聲的斥罵道士。道士白了他一眼,說:“你這一車幾百個梨,老衲隻討要一個,對你也無甚影響,至於這麼罵人麼?”旁邊也有人勸某甲,挑個小的不好的給道士算了,某甲執意不給。
  集市上有維持秩序的人,看到這邊吵鬧不停,於是出錢買了一隻梨給道士。道士拜謝了這人,和圍觀的人們說:“我是出家人,不會小氣的。大家先不要散,我請大家吃好梨。”眾人紛紛笑話他:“你自己有好梨,還用得着低三下四求人家給你?”道士撓頭笑道:“我得拿這個梨核做種子,才能種出來。”說罷拿起别人買給他的梨,大吃起來,不一會兒就剩下個核了。道士把隨身擕帶的鐵剷拿出來,在地上挖了數寸深的一個坑,把梨核放進去,又用土填埋好。然後道士又朝周圍的人要水來澆,有那些存心看笑話的,從旁邊店里舀來開水,道士也不介意,拿來澆到了埋梨核的地方。眾目睽睽之下,果然有綠芽從土里冒了出來,眼看着就長大了成了樹,然後枝葉繁茂起來,接着開始開花,開始結梨,果實越長越大,居然成熟了,香氣撲鼻。道士爬到樹上,摘下所有的梨子分給了圍觀的眾人,不一會兒分完了,道士又取出鐵剷,開始砍樹。叮叮當當砍了很久才砍斷,道士扛着梨樹,面帶笑容慢慢走出了集市,不知所蹤。

  最開始道士作法種梨的時候,某甲還混雜在人群中,翹首觀望,看得入神,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買賣。等道士走了,某甲回頭再看,手推車的梨子已經一個都沒有了,他恍然大悟,原來道士送出去的梨子都是自己的。再仔細看,竟然連車把手都少了一根,看茬口居然是新斬斷的。某甲又急又氣,趕緊顺着道士走掉的方向追去,轉過一個牆角,發現那根已經斷掉的車把手,才知道梨樹就是這東西化成的,再追,道士已經徹底找不到了。集市里的人們紛紛以此嘲笑某甲。

  異史氏評論:某甲小氣,在集市里出醜是可以預料的。每次看到村里某些豐衣足食的人,有好朋友向他討要些米面,就計較說“這是我好幾天的口糧”,如果稍微幫點忙,就又會計較:“這些夠十個八個人開銷了”。有的人甚至連父母兄弟之間也要毫釐必爭,但是一旦染上賭博淫靡等壞習慣,就不吝錢財的揮霍,同樣,一旦發生危及到自己生命的事,也會傾囊買命。諸如此類的事情都見怪不怪了,某甲的小氣又算得了什麼呢。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5 14:20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每見鄉中稱素豐者,良朋乞米,則怫然,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則又忿然,又計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及至淫博迷心,則頃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

方评: 原来道士法术还在其次,乡人愦愦,也不足怪,而对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却迷心倾囊之人,才是正该被惩戒,被指责,被取笑的。想必留仙公深受其害也未可知。可惜世法从来曲折,万没有公平一说,对人对己,本来两样,苛求每个俗人都能做到舍己为人,或者众生平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归结为一点,有本事种梨,你就只管种吧。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8 14:34
聊齋志異·勞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聞勞山多仙人,負笈往游。登一頂,有觀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團上,素發垂領,而神光爽邁。叩而與語,理甚玄妙。請師之,道士曰:“恐嬌情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門人甚眾,薄暮畢集,王俱與稽首,遂留觀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隨眾采樵。王謹受教。過月餘,手足重繭,不堪其苦,陰有歸志。一夕歸,見二人與師共酌,日已暮,尚無燈燭。師乃剪紙如鏡粘壁間,俄頃月明輝室,光鑒毫芒。諸門人環聽奔走。一客曰:“良宵勝樂,不可不同。”乃於案上取酒壺分賚諸徒,且囑盡醉。王自思:七八人,壺酒何能遍給?遂各覓盎盂,競飲先釂,惟恐樽盡,而往複挹注,竟不少減。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賜月明之照,乃爾寂飲,何不呼嫦娥來?”乃以箸擲月中。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與人等。纖腰秀項,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於廣寒乎!”其聲清越,烈如簫管。歌畢,盤鏇而起,躍登幾上,驚顧之間,已複爲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樂,然不勝酒力矣。其餞我於月宮可乎?”三人移席,漸入月中。眾視三人,坐月中飲,鬚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移時月漸暗,門人燃燭來,則道士獨坐,而客杳矣。幾上餚核尚存;壁上月,紙圓如鏡而已。道士問眾:“飲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寢,勿誤樵蘇。”眾諾而退。王竊欣慕,歸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並不傳教一本。心不能待,辭曰:“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縱不能得長生術,或小有傳習,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閱兩三月,不過早樵而暮歸。弟子在家,未諳此苦。”道士笑曰:“吾固謂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當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師略授小技,此來爲不負也。”道士問:“何術之求?”王曰:“每見師行處,牆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傳一訣,令自咒畢,呼曰:“入之!”王面牆不敢入。又曰:“試入之。”王果從容入,及牆而阻。道士曰:“俯首輒入,勿逡巡!”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及牆,虛若無物,回視,果在牆外矣。大喜,入謝。道士曰:“歸宜潔持,否則不驗。”遂助資斧遣歸。抵家,自詡遇仙,堅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爲,去牆數尺,奔而入;頭觸硬壁,驀然而踣。妻扶視之,額上墳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漸忿,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爲王生者正複不少。今有傖父,喜痰毒而畏藥石,遂有舐吮癰痔者,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绐之曰:‘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横行而無礙。’初試未嚐不小效,遂謂天下之大,擧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8 14:38
縣里有個人,姓王,在家里行七,大家都叫他王七。他年輕時候喜歡修仙問道這種事兒,聽人們談論,說勞山上有很多得道的仙人,於是王七收拾了點行裝,就朝着勞山的方向出發了。到了勞山,王七四處尋覓,終於在一座山峰上發現了一所道觀,看上去環境優雅頗有意境。道觀里有個蒲團,上面坐着道士,鶴發童顏,紅光滿面,一看就不是凡俗之輩。王七叩門而入,和老道談論玄理,感覺受益匪淺,於是王七拜倒在地,請求老道接收他這個徒弟。道士看了看王七,說道:“我看你細皮嫩肉,不是能吃苦的人。修道這種事怕你堅持不下來啊”。王七道:“請老師放心,我一定能堅持”。於是老道答應收他爲徒。等到傍晚,老道的座下弟子都回到道觀里,原來也有不少人。王七作爲師弟,和師兄們一一見禮,從此就留在這里開始修行了。
  第二天大清早,老道就喊王七起床,給了他一把斧頭,讓他和師兄弟們一起砍柴。王七畢恭畢敬的結果斧頭,認真勞動。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手腳上磨起厚厚的繭子,一旦破了,十分疼痛。王七覺得老道也不傳授仙術,便有了放棄修行的念頭。

  一天晚上,眾弟子幹完活回到道觀,看到老師和兩個朋友在一起喝酒吃菜,這時已經黄昏,天色發暗,還沒有掌燈。道士就用白紙剪了一輪圓月,貼在牆上,頃刻間屋里亮光四射,纖毫畢現。弟子們在周圍聽候吩咐,端酒送菜,其中一個客人說:“哎,良辰美景,也得讓你們同樂啊,來,拿去這壺酒,眾人分喝。”說罷拿起坐上的小酒壺,遞給了徒弟們。王七心想:“七八個人,一小壺酒,估計都不夠分的。”但見眾弟子紛紛尋覓杯盞,爭先恐後去倒酒,生怕晚了就沒有了。可是那個小壺,到滿了一杯又一杯,好似沒有窮盡一般,看得王七嘖嘖稱奇。大家喝了一會兒,氣氛上來了,另一個客人說:“明月孤單的照着我們喝酒,豈不寂寞?看我讓嫦娥來~”說着將筷子扔進牆上的紙月亮里,果然有個美女從光芒中走了出來,開始還不到一尺多長,漸行漸長,等走到地下,居然和常人大小無異了。美女一邊跳起“霓裳舞”,一邊唱着“神仙人人羨,孤寂誰能知?都道廣寒美,我卻思人間”的歌曲,歌聲清脆悠長,高亢之處如同管蕭一般徹人心脾。嫦娥唱完歌後,竟然一躍而起跳到了桌子上,在眾人驚詫的眼光里,又變回了那根筷子。道士和兩個朋友哈哈大笑。其中一個說:“今天真是痛快啊,不如我們到月亮里喝他個一醉方休,算是爲我餞行吧。”這時之間三個人連同桌椅酒菜,一起飛入紙月亮里。眾弟子看着月中的師傅和他朋友,頭髮胡子都能看得很清楚,如同鏡子一樣。過了一會兒,月光似乎越來越暗,於是大家取來燈燭,這時看到,屋里隻有道士一個人坐着,桌上杯盤狼藉,客人已經不知所蹤。再看牆上,哪有什麼月亮,隻是一個圓形的剪紙而已。道士問弟子們:“大家都喝好了?”弟子們異口同聲:“謝恩師,我們都喝好了。”道士笑着說:“那就趕緊回去休息,明早還得砍柴去呢。”於是大家紛紛議論着回到了臥房。王七看到老師仙術如此高強,也就打消了回家的念頭。

  又過了一個來月,王七又開始動搖,因爲這一個月道士依舊沒有傳授弟子們任何法術。於是王七去找道士,壯着膽子請辭道:“弟子不遠幾百里來到勞山,想請老師教些法術,縱然不能長生不老,也希望有些小伎倆在身。可是現在快三個月了,每天都是砍柴度過,我在家的時候,也不用吃這麼多苦啊。”道士笑道:“我早就說了,你不能吃苦嘛,看,我沒說錯。”王七說:“老師看在弟子多日辛勤勞動的份上,不如稍微教我些小把戲,我也算是了卻心事啊。”道士問:“那你倒底想學哪個法術?”王七回答:“我每次看到老師您穿堂入室,都不用開門,直接穿牆而過。能學這個就行了。”道士笑着,看看王七,點頭應允。教王七背完口訣之後,道士讓他面對牆壁試試。王七站在牆壁前,不敢動彈。道士又鼓勵:“沒問題的,試試才知道靈不靈。”於是王七硬着頭皮,念動口訣,慢慢向牆壁走去,誰知走到牆壁卻過不去。道士說:“你後退幾步,低頭貓腰,然後用力一沖就過去了,這樣慢慢走是不行的。”王七後退幾步,緊閉雙目,低頭猛沖,果然沒有任何阻擋。再回頭看時,牆壁已在身後。他大喜過望,趕忙拜謝道士。道士告誡他:“要淡漠名利,不能以此炫耀和爲惡,不然就不靈了。”然後給他拿了點路費盤纏,讓他早日回家。

  王七回家之後,和老婆吹噓自己拜神仙爲師,學了穿牆過壁的仙術。他老婆根本不信他,於是王七信誓旦旦,要給老婆表演一把。之間他離牆數尺,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彎腰猛沖,隻聽“咚”的一聲巨響,王七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他老婆趕緊把他扶起來一看,額頭上有個鴨蛋大小的包,忍不住大笑起來。王七憤憤不平,坐在那里大罵老道不是個東西。

  異史氏評論:“這件事傳出來,聽到的人沒有不哈哈大笑的,但其實王七這種人卻不少。有個莽夫,有病卻又因爲害怕用藥就不去治療,而那些拍馬騙錢的人卻拿着不靠譜的方子對他說:這是奇方,專治你的病症,使用之後無往不利。正好合了這個莽夫的心意。於是那些人就騙了他的錢。莽夫得到方子,一試之下,表面上有些作用。於是他就以爲這是包治百病的良方。也許隻有等他撞得頭破血流才能發現上當受騙吧。”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8 14:54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爲王生者正複不少。今有傖父,喜痰毒而畏藥石,遂有舐吮癰痔者,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绐之曰:‘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横行而無礙。’初試未嚐不小效,遂謂天下之大,擧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

方评:我看异史氏这个“未有不大笑者”有点疑惑——是哪一种笑呢?留仙周围果然都是洞彻世事的精英吗?恐怕正有不少王七这种人吧?事实上每个人都曾经是王七,明心见性的人迷途知返较早,懒惰愚蠢的人也可能至死不悟。就算崂山道士这种俗世中看似主动的赢家,相信他们也有“王七”的时候,或者“王七”的一面。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9 13:53
聊齋志異·長清僧

 長清僧道行高潔,年七十餘猶健。一日顛僕不起,寺僧奔救,已圓寂矣。僧不自知死,魂飄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紳子,率十餘騎按鷹獵兔。馬逸,墜斃。僧魂適值,翕然而合,遂漸蘇。廝僕環問之,張目曰:“胡至此!”眾扶歸。入門,則粉白黛綠者,紛集顧問。大駭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爲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閉目不複有言。餉以脱粟則食,酒肉則拒。夜獨宿,不受妻妾奉。數日後,忽思少步。眾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諸僕紛來,錢簿穀籍,雜請會計。公子托以病倦,悉謝絕之。惟問:“山東長清縣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鬱無聊賴,欲往游矚,宜即治任。”眾謂:“新瘳,未應遠涉。”不聽,翼日遂發。

  抵長清,視風物如昨。無煩問途,竟至蘭若。弟子數人見貴客至,伏謁甚恭。乃問:“老僧焉往?”答雲:“吾師曩已物化。”問墓所,群導以往,則三尺孤墳,荒草猶未合也。眾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馬欲歸,囑曰:“汝師戒行之僧,所遺手澤宜恪守,勿俾損壞。眾唯唯。乃行。

  既歸,灰心木坐,了不勾當家務。居數月,出門自遁,直抵舊寺,謂弟子曰:“我即汝師。”眾疑其謬,相視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爲,悉符。眾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後公子家屢以輿馬來哀請之,略不顧瞻。又年餘,夫人遣紀綱至,多所饋遺,金帛皆卻之,惟受布袍一襲而已。友人或至其鄉,敬造之。見其人默然誠篤,年僅三十,而輒道其八十餘年事。

  異史氏曰:“人死則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餘於僧,不異之乎其再生,而異之乎其入紛華靡麗之鄉,而能絕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閃,而蘭麝熏心,有求死而不得者矣,況僧乎哉!”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9 13:56
河南某地,有個富家少爺,一天帶着獵狗獵鷹和幾十號隨從去打獵,正在縱馬颺鞭的時候,忽然馬兒受驚,少爺一頭栽在地上就不省人事了。跟隨的僕從們趕緊上來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過了許久,隻聽少爺長噓一聲,醒了過來。僕從們正暗自慶幸,誰知少爺卻茫然的看着四周,問道:“你們是誰?我怎麼會在這里?”。僕人們一看,腦子摔壞了,就趕緊攙扶着少爺回了家。剛進家門,妻妾丫鬟們都跑來詢問,少爺大驚失色:“我是和尚,怎麼有這麼多女色,罪過啊……”爹媽一看,以爲少爺又在耍性子發脾氣,就拎着他的耳朵讓他老實點。誰知少爺沉默半晌,也不說話,隻是緊閉雙目。
  從此之後,這位少爺大門不出,隻吃素食不沾葷腥,晚上也一個人睡覺,不讓妻妾丫鬟服侍。大家都很詫異,不知道怎麼回事。過了幾天,少爺突然提出要出去散散步,家人覺得這是個好現象,於是趁着少爺散步的功夫,把這幾天的租子買賣收入等帳目拿來匯報。少爺稱有病在身,過幾天再說,反過來問跟隨着的僕人們:“知道山東長清縣麼?”大家回答:“知道啊。”少爺又說:“唉,這幾天把我憋悶壞了,我想去長清縣游玩幾天,估計旅旅游就能好吧。”僕人們一看,趕緊紛紛勸阻,大意是少爺身體還未痊愈,不應出遠門。然而勸阻根本沒啥效果,第二天,少爺就收拾好東西出發去長清了。

  到了長清縣,少爺果然容光煥發,也不用問路,四處游覽風物如同自己家一般,竟然直奔寺廟而去。廟里的僧人們看到有貴客登門,都出來拜見。少爺就問:“你們寺里的方丈住持呢?” 僧人回答:“住持已經物化西方極樂。”少爺聞言,也不進寺廟,問明了住持的墓葬所在,讓和尚們帶路去拜墳。隻見這位富家少爺站在新墳面前長籲短歎,大家面面相覷,也不知是何緣故。看完了方丈的墳,少爺便要轉頭回河南了,臨走時候和僧人們說:“老方丈是個得道高僧,留下的各種戒規,你們都要好好恪守,不要壞了出家人的規矩。”直到和尚們滿口答應,才戀戀不舍的走掉。

  少爺回家之後,也是傻傻的坐着,不做家務也不經營產業。這樣過了數月,這少爺終於又悄悄跑到了長清縣那個廟里,一進廟門就對眾僧人們說:“我就是你們的住持!”和尚們以爲這個少年人瘋了,互相看看,大笑起來。這是富家少爺才講了來龍去脈。原來,老方丈一天忽然摔倒,寺僧搶救無果圓寂,但是老方丈卻不自知,隻覺得輕飄飄的一路前行,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正好那個富家少爺墜馬而亡,老和尚的靈魂便附身於他。眾僧人還是不相信。於是富家少爺講了老方丈生前的種種事情,又傳授了一些功課,果然和之前一般無二,和尚們才漸漸相信起來。於是富家子搖身一變成了住持,每天出入寺廟如同往常。後來河南那邊來了好多次,哀求他回家去,也無動於衷。再過一年,河南那邊又帶了很多金銀綢緞等前來饋贈,少年方丈除了一件粗布袍子之外,也一改謝絕。這位公子之前的朋友來到長清縣,也不接待。隻看一個三十來歲的僧人,論道行事卻像八九十歲的老人,眾人紛紛感慨。

  異史氏評價:人死之後,一般都魂飛魄散。像這樣走了千里之路還能附身的,屬於特别的例子了。其實這個故事里,死而複生並不奇怪,投身於富貴之家卻能放棄奢華生活而回歸佛法,絕對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如果真的是心地純真品行高遠,即使想死都不容易,更何況死而複生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9 14:02
異史氏曰:“人死則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餘於僧,不異之乎其再生,而異之乎其入紛華靡麗之鄉,而能絕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閃,而蘭麝熏心,有求死而不得者矣,況僧乎哉!”

方评:
我却看到了一个由华奢靡丽之乡中顿悟得道的富家儿故事。千古之下,由李叔同大师的事迹相互印证。
这样的人是有的。为了追寻更高的精神世界,放弃各种俗累,遁入空门。当然,这样的境界不是“由奢入俭难”的普通人所能想象的。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1 14:22
聊齋志異·蛇人

東郡某甲,以弄蛇爲業。嚐蓄馴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額有赤點,尤靈馴,盤鏇無不如意。蛇人愛之異於他蛇。期年大青死,思補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啟笥,二青亦渺,蛇人悵恨欲死。冥蒐亟呼,迄無影兆。然每至豐林茂草,輒縱之去,俾得自適,尋複返;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絕望,怏怏遂行。出門數武,聞叢薪錯楚中窸窣作響,停趾愕顧,則二青來也。大喜,如穫拱璧。息肩路隅,蛇亦頓止。視其後,小蛇從焉。撫之曰:“我以汝爲逝矣。小侶而所薦耶?”出餌飼之,兼飼小蛇。小蛇雖不去,然瑟縮不敢食。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讓客者。蛇人又飼之,乃食。食已,隨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鏇摺,輒中規矩,與二青無少異,因名之小青。炫技四方,穫利無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爲率,大則過重,輒更易。緣二青馴,故未遽棄。又二三年,長三尺餘,臥則笥爲之滿,遂決去之。一日至淄邑東山間,飼以美餌,祝而縱之。既去,頃之複來,蜿蜒笥外。蛇人揮曰:“去之!世無百年不散之筵。從此隱身大穀,必且爲神龍,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複返,揮之不去,以首觸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動。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發笥,小青徑出,因與交首吐舌,似相告語。已而委蛇並去。方意小青不還,俄而踽踽獨來,竟入笥臥。由此隨在物色,迄無佳者,而小青亦漸大不可弄。後得一頭亦頗馴,然終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於兒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見之。又數年,長數尺,圍如碗,漸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經其處,蛇暴出如風,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顧已將及矣。而視其首,朱點儼然,始悟爲二青。下擔呼曰:“二青,二青!”蛇頓止。昂首久之,縱身繞蛇人如昔弄狀,覺其意殊不惡,但軀巨重,不勝其繞,僕地呼禱,乃釋之。又以首觸笥,蛇人悟其意,開笥出小青。二蛇相見,交纏如飴糖狀,久之始開。蛇人乃祝小青曰:“我久欲與汝别,今有伴矣。”謂二青曰:“原君引之來,可還引之去。更囑一言:深山不乏食飲,勿擾行人,以犯天譴。”二蛇垂頭,似相領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後,過處林木爲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見乃去。此後行人如常,不知二蛇何往也。

  異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戀戀有故人之意,且其從諫也如轉圜。獨怪儼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數世蒙恩之主,轉思下井複投石焉;又不然則藥石相投,悍然不顧,且怒而仇焉者,不且出斯蛇下哉。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1 14:23
東邊縣里有個有個耍蛇爲生的,大家都叫他某甲,他養了兩條青蛇,大一點的叫做大青,小一點的叫做二青,訓的非常好,尤其是二青,這條蛇額頭上有個紅點,非常通人意,讓它做什麼動作都能聽懂。某甲非常喜歡二青。過了一年,大青死了,某甲尋思應該再補一條,可是一直以來生意很好,他也沒來得及去弄這個事兒。有一天,某甲夜宿山中寺廟,早上走的時候打開蛇筐,發現二青也不見了。某甲欲哭無淚,感到生不如死,跑到外邊撥草翻石,大聲呼叫二青,也沒找到。某甲失魂落魄走着,每走到一個樹草豐茂的地方,都要跳進去尋找一番,直到精疲力盡才肯罷休。後來某甲想,也許二青會返回廟里,便又回到廟里等待。時間過了很久,感覺也沒啥希望,隻好悻悻的往外走。剛出廟門幾步,聽到草叢中淅淅索索作響,某甲頓足細看,是二青回來了。他大喜過望,像看到了寶貝似的。二青爬到他身邊,某甲仔細一看,後面還跟着一條小蛇。某甲撫摸着二青說:“我還以爲你不回來了呢。這條小朋友是你推薦給我的麼?”於是他取了蛇食給二青,還拿去給那條小蛇吃。小蛇也不害怕逃跑,但是也畏縮着不敢來吃。二青見狀,就含着蛇食去喂小蛇,就像主人讓客人吃飯一般。然後某甲再喂小蛇,小蛇漸漸也不怕生,開始吃了起來。吃完之後,兩條蛇都爬進蛇筐里。後來,某甲開始教小蛇一些耍蛇的動作,小蛇似乎和二青一樣有靈性,一學就會,於是某甲給小蛇取名小青。從此周游四方,依靠着兩條蛇賺了不少錢。
  一般耍蛇之人,蛇養到二尺左右就不用了,再大的話,比較重,操作起來不太靈便。某甲因爲特别喜歡二青,一直也沒有棄之不用。過了幾年,二青長到了三尺多長,都快把蛇筐占滿了。某甲這才下定覺醒,放歸二青至野外。一天他到了淄川城的東山,把二青放出來,飽飽的喂了一頓,然後說了些祝願的話,就放它歸山了。二青爬走不大一會兒,又爬了回來,圍着蛇筐轉悠,似有不願離去的意思。某甲揮手說:“走吧,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東山頗大,你又如此靈性,必然能修鍊成神龍,在我這筐里又有什麼出息呢?”二青才再次離開,耍蛇人目送了一段,二青又返回筐邊,用頭觸碰蛇筐,小青也在里邊爬行,隱隱而動。某甲想到,也許是要告别吧。於是他把小青也放出來,二蛇纏在一起,昂首吐信,戀戀不舍。繼而兩條蛇並排蜿蜒而去。過了一會兒,某甲正想着是不是小青也走掉了,就看見小青孤零零的爬回來,服帖的爬在筐里。從此,某甲再找到的蛇都不如這兩條。而小青也漸漸長大,耍蛇人操作起來也是氣喘籲籲,於是隻好勉強弄了一條小蛇,比小青差遠了,此時小青已經向小孩子胳膊那麼粗了。

  再說二青在東山里,屢次有砍柴的人看到。過了幾年,二青長到了七八尺,碗口那麼粗,開始在山中出沒咬人,過往的商旅都很害怕,經常止步於東山。一天,某甲再次經過此地,突然一條大蛇夾着呼呼風聲從草叢中躍出,直奔某甲面門。某甲大驚趕快逃跑,蛇也急速追趕,倉皇之中,某甲發現蛇額頭上依稀有個紅點,趕忙呼喊“二青,二青”。大蛇停止追逐,看着某甲,疑惑了一會兒,漸漸認出某甲,於是又爬到某甲身上,向往日一般游走玩耍起來。某甲發現二青並無惡意,但是實在是太重了,剛把玩了幾下便吃不消,於是求二青下來。二青爬到蛇筐旁,又用頭去碰蛇筐,某甲趕緊打開筐蓋,放出小青。二蛇相見,頓時甜如蜜糖,糾纏了很久才分開。耍蛇人對小青說:“一直以來,我都不忍心和你分别,如今正好碰到二青,你也有個伴兒了。”又對二青說:“小青是你帶來的,如今你還帶走吧,不過以後要謹記:深山之中不乏吃喝,不要再路邊滋擾行人了,以免觸犯天條遭到天譴。”兩條青蛇垂着腦袋,放佛真的在受教一般。蛇人說完之後,兩條蛇一前一後,爬到草叢里消失不見,隻留下一條蜿蜒的蛇徑。某甲伫立良久,知道蛇影渺茫才離去。從此東山這個再也沒有發生過蛇滋擾行人的案子,也不知大青和二青去了哪里。

  異史氏評價:蛇雖然沒什麼智商,然而卻和人以爲久之有了感情,也十分聽主人勸告從善如流。隻有人這種動物比較奇怪,有好些人,救命恩人、十年的好友,一轉身就落井下石;要不就是不停良言甚至反目成仇,恩將仇報者……這些人的德行,還不如一條蛇呢。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1 14:34
異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戀戀有故人之意,且其從諫也如轉圜。獨怪儼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數世蒙恩之主,轉思下井複投石焉;又不然則藥石相投,悍然不顧,且怒而仇焉者,不且出斯蛇下哉。

方评:
异史公是淳然故君子,全然不解西风之犀利。殊不知现代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和原始社会接轨的阶段。道貌岸然的台面上是一回事,另有炽烈之西风渐进,人类私下里的自由已经超过动物世界了,分寸也早已打破动物世界了。我所不理解的事,西方世界凭什么对东方的人权和民主指指点点,难道他们对自己的私生活嘴脸忽略到不计么?而东方好歹讲究暗室不欺天,表里如一,内外如一的。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6 14:03
聊齋志異·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穀。遇巨蟒,兄在前爲所吞,弟初駭欲奔,見兄被噬,遂怒出樵斧斫蟒首。首傷而吞不已。然頭雖已沒,幸肩際不能下。弟急極無計,乃兩手持兄足力與蟒爭,竟曳兄出。蟒亦負痛去。視兄,則鼻耳俱化,奄將氣盡。肩負以行,途中凡十餘息始至家。醫養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惟孔存焉。噫!農人中乃有悌弟如此哉!或言:“蟒不爲害,乃德義所感。”信然!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6 14:04
參考譯文:


  胡田村有兄弟倆,以砍柴爲生。有次砍柴不知不覺進入深山老林,從林中竄出一條巨蟒,哥哥在前面走路,躲避不及,被巨蟒一口吞入。弟弟見狀魂飛魄散,起初轉身打算逃跑,可是一看巨蟒正在吞咽哥哥,心想沒了哥哥還不如不活,於是從腰中拔出斧頭,轉身對着巨蟒的頭顱,一斧子劈下去……巨蟒的腦袋被劈傷,沒法繼續吞咽哥哥。再看哥哥,腦袋已經被吞入肚中,肩膀以下還露在外面。弟弟也無計可施,隻好抓着哥哥的雙腳,和巨蟒爭奪拉扯起來。隻聽得“撲哧”一聲,哥哥被拉出來,巨蟒負傷而逃。弟弟看哥哥的面孔,鼻子、耳朵等突起的地方,已經被腐蝕掉了,奄奄一息。弟弟把兄長背回家中,請大夫用藥醫治半年多,才漸漸的能下地。如今胡田村有個男人,臉上全是上班,鼻子耳朵全沒了,相應的地方隻留下孔……


  看起來,即使是普通老百姓中,也有像這個弟弟這麼勇猛的人。也有人說:蟒蛇之所以沒有繼續爭鬥,也是因爲弟弟的臨危不懼。想來這話也有道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6 14:06
方评:

我倒着看儒家的德义大论——“蟒不爲害,乃德義所感。”
真是信什么有什么!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7 13:52
聊齋志異·犬奸


  青州賈某客於外,恒經歲不歸。家蓄一白犬,妻引與交,習爲常。一日夫婦,與妻共臥。犬突入,登榻齧賈人竟死。後里舍稍聞之,共爲不平,鳴於官。官械婦,婦不肯伏,收之。命縛犬來,始取婦出。犬忽見婦,直前碎衣作交狀。婦始無詞。使兩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觀其合者,共斂錢賂役,役乃牽聚令交。所止處觀者常百人,役以此網利焉。後人犬俱寸磔以死。嗚呼!天地之大,真無所不有矣。然人面而獸交者,獨一婦也乎哉?

  異史氏爲之判曰:“會於濮上,古所交譏;約於桑中,人且不齒。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歡。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獸;捷卿入竇,遂爲被底情郎。雲雨台前,亂搖續貂之尾;溫柔鄉里,頻款曳象之腰。銳錐處於皮囊,一縱股而脱穎;留情結於鏃項,甫飲羽而生根。忽思異類之交,直屬匪夷之想。龍吠奸而爲奸,妒殘凶殺,律難治以蕭曹;人非獸而實獸,奸穢淫腥,肉不食於豺虎。嗚呼!人奸殺則女擬以剮;至於犬奸殺陽世遂無其刑。人不良則罰人作犬,至於犬不良陰曹應窮於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請押赴以問閻羅。”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7 13:53
青州有個商人,辛苦奔波在外賺錢,經常一兩年都不回家一次。他老婆在家無聊,就養了一隻白色的狗,久而久之,竟然和這隻狗勾搭一起,有了奸情。一次,商人經商回來,和老婆在床上親熱。這隻狗突然從家門沖了進來,躍上床鋪,將商人撕咬致死……開始大家還不知爲何,後來鄰居們慢慢得到風聲,都覺得這個商人死的可惜,於是就有熱心人鳴鼓喊冤,將這件事告上了縣衙門。縣令派人去捉拿這個婦人到大堂,這婦人百般抵賴,說他們冤枉好人;縣官沒辦法,隻好命差役將狗也綁來。然後將狗和婦人都放在大堂。果然,狗一見到婦人,就撲上去撕碎衣服,作出要交配的姿勢。婦人面紅耳赤,這才低頭招認。後來,兩個差役押解奸狗淫婦到刑部定案,一個差役押解狗,一個差役押解婦人。沿路的老百姓聽到這個奇聞,就紛紛跑出來,湊錢賄賂差役想一睹爲快。差役收了錢,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將婦人和狗引至一處交合以滿足人們的好奇心。經常有數百觀眾圍觀,這兩個差役也撈了不少好處。後來定爲謀殺,婦人和狗都處以“寸磔”死刑。唉,天地之大無奇不有,但是人獸混交這種事,估計這也不是獨一份兒。


  異史氏評:男女通奸私會,從古到今都爲人所不齒。上面說的這個婦人,不堪獨守空房之苦,隻向往苟合的愉快,竟然和畜生成奸。想來一人一狗交配,場面肯定很惡心,真是匪夷所思。而這隻狗更是因交媾而生怨恨,將男主人咬死,連律法都不好治罪。人雖然不是畜生,卻比畜生還淫穢,連虎豹都不願意吃人肉。因爲通奸殺人,人可以定罪,狗卻沒法用刑,大概陰間會有相關法律,給死者一個清白吧。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7 14:04
異史氏爲之判曰:“會於濮上,古所交譏;約於桑中,人且不齒。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歡。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獸;捷卿入竇,遂爲被底情郎。雲雨台前,亂搖續貂之尾;溫柔鄉里,頻款曳象之腰。銳錐處於皮囊,一縱股而脱穎;留情結於鏃項,甫飲羽而生根。忽思異類之交,直屬匪夷之想。龍吠奸而爲奸,妒殘凶殺,律難治以蕭曹;人非獸而實獸,奸穢淫腥,肉不食於豺虎。嗚呼!人奸殺則女擬以剮;至於犬奸殺陽世遂無其刑。人不良則罰人作犬,至於犬不良陰曹應窮於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請押赴以問閻羅。”

方评:
异史氏的八股文底子这么好!
异史氏的道德高标是那个时代的特点吗?那么,不得不说,随着物质文明进步,人类的整体道德水准的确走的是下坡。
“雲雨台前,亂搖續貂之尾;溫柔鄉里,頻款曳象之腰。銳錐處於皮囊,一縱股而脱穎;留情結於鏃項,甫飲羽而生根”这描写太生动,我都有点不敢直视。现在,养宠物狗的的确多起来了,不过是因为打发时间,本地还没听说什么离谱的事。异类之交这个问题,听到比较多的还是欠发达地区,(如印度等)。本地有红灯区,还没有狗的什么是非。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8 13:56
聊齋志異·雹神

王公筠倉蒞任楚中,擬登龍虎山謁天師。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駕小艇來,使舟中人爲通。公見之,貌修偉,懷中出天師刺,曰:“聞騶從將臨,先遣負弩。”公訝其預知,益神之,誠意而往。

  天師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須鬣多不類常人,前使者亦侍其側。少間向天師細語,天師謂公曰:“此先生同鄉,不之識耶?”公問之。曰:“此即世所傳雹神李左車也。”公愕然改容。天師曰:“適言奉旨雨雹,故告辭耳。”公問:“何處?”曰:“章丘。”公以接壤關切,離席乞免。天師曰:“此上帝玉敕,雹有額數,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師垂思良久,乃顧而囑曰:“其多降山穀,勿傷禾稼可也。”又囑:“貴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煙,氤氳匝地。俄延逾刻,極力騰起,才高於庭樹;又起,高於樓閣。霹靂一聲,向北飛去,屋宇震動,筵器擺簸。公駭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師曰:“適戒之,所以遲遲,不然平地一聲,便逝去矣。”公别歸,志其月日,遣人問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溝渠皆滿,而田中僅數枚焉。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8 13:57
老王在湖北一代做官時候,社會上興起道法學習的熱潮,老王也不能免俗,決定去著名的龍虎山探訪,看能不能有緣得見天師。到了龍虎山下的湖邊,老王登船出發,剛離岸不大一會兒,有隻小船緩緩駛來,小船上的人請求通禀,要見王官員。老王接見了來人,此人儀表堂堂,身材高大,二人見禮過後,此人從懷中拿出天師信物,說:“家師聞聽貴人原來,特差我前來迎接。”老王這才相信了天師道法的神奇,於是誠心誠意,隨此人上山。


  天師設宴款待老王,手下差遣的僕人小廝,長相、衣着都不像是正常人類,先前下山迎接的那個使者也在其中。不大會兒,老王向天師詢問,天師笑呵呵的看着老王說:“此人和你是同鄉啊,怎麼不認識了?”老王差異,問此人是誰,天師答道:“這就是‘雹神’李左車。”老王心中驚奇:“李左車我認識,不是這模樣的。”賓主正在聊天,突然天師說:“哎呀,玉帝下旨要降冰雹,李左車該出發了。”老王問:“去哪里下冰雹?”天師告訴他是在章丘一代。老王一聽,是自己轄區附近,趕忙離席拜倒,請天師不要降雹,免得傷害百姓、莊稼歉收。天師面露難色,說:“這是上天的意思,冰雹規模大小都是定好的,不太好瞞騙啊。”老王聽了,臉上陰晴不定,心里很是難過。天師也想了片刻,對李左車說:“冰雹大多下到山穀里,别傷着莊稼人畜。王官員在此,不要風風火火,慢慢退下。”李左車慢慢退到門外,突然腳下生煙,沖擊地面,動靜很大,結果才飛到樹梢那麼高,緊接着又是一陣響動,飛到房子那麼高,然後轟隆一聲巨響,李左車向北飛去,震得房屋晃動,杯盤亂顫。老王駭然:“這動靜,真是恐怖。”天師笑着說:“這還是我囑咐他慢慢飛去呢,要是平時,估計一聲霹靂,房子都要倒塌。”


  從天師那里回來,老王派人去打聽章丘一代的情況,果然那天突降冰雹,山穀里全部都堆滿了雞蛋大小的雹子,而田地村莊里卻隻有稀稀拉拉幾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8 14:07
方评:

这个白话译文乱七八糟,王公筠倉蒞任楚中,怎么章丘成了其辖区附近……
事实上章丘和淄博接壤,王公是异史氏同乡,所以才会因为章丘降冰雹而担心故乡。

我发觉身为上界公务员的雹神太会做人,既没有越职越权,又积德行善,值得新加坡公务员学习。这叫人性化办公,有机管理,精细统筹。是儒家“以德服人”的弘扬新篇。善哉!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9 13:45
聊齋志異·狐嫁女

曆城殷天官,少貧,有膽略。邑有故家之第,廣數十畝,樓宇連亙。常見怪異,以故廢無居人。久之蓬蒿漸滿,白晝亦無敢入者。會公與諸生飲,或戲雲:“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爲筵。”公躍起曰:“是亦何難!”擕一席往。眾送諸門,戲曰:“吾等暫候之,如有所見,當急號。”公笑雲:“有鬼狐當捉證耳。”

  遂入,見長莎蔽徑,蒿艾如麻。時值上弦,幸月色昏黄,門戶可辨。摩娑數進,始抵後樓。登月台,光潔可愛,遂止焉。西望月明,惟銜山一線耳。坐良久,更無少異,竊笑傳言之訛。席地枕石,臥看牛女。一更向盡,恍惚欲寐。樓下有履聲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見一青衣人挑蓮燈,猝見公,驚而卻退。語後人曰:“有生人在。”下問:“誰也?”答雲:“不識。”俄一老翁上,就公諦視,曰:“此殷尚書,其睡已酣。但辦吾事,相公倜儻,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樓,樓門盡辟。移時往來者益眾。樓上燈輝如晝。公稍稍轉側作嚏咳。翁聞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今夜於歸。不意有觸貴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禮,慚無以賀。”翁曰:“貴人光臨,壓除凶煞,幸矣。即煩陪坐,倍益光寵。”公喜,應之。入視樓中,陳設綺麗。遂有婦人出拜,年可四十餘。翁曰:“此拙荆。”公揖之。俄聞笙樂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趨迎,公亦立俟。少間籠紗一簇,導新郎入。年可十七八,豐采韶秀。翁命先與貴客爲禮。少年目公。公若爲儐,執半主禮。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間粉黛雲從,酒胾霧霈,玉碗金甌,光映幾案。酒數行,翁喚女奴請小姐來。女奴諾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韓促之。俄婢娼輩擁新人出,環佩璆然,麝蘭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側。微目之,翠鳳明璫,容華絕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數鬥。公思此物可以持驗同人,陰内袖中。偽醉隱幾,頹然而寢。皆曰:“相公醉矣。”居無何,聞新郎告行,笙樂暴作,紛紛下樓而去。已而主人斂酒具,小一爵,冥蒐不得。或竊議臥客。翁急戒勿語,惟恐公聞。

  移時内外俱寂。公始起。暗無燈火,惟脂香酒氣,充溢四堵。視東方既白,乃從容出。探袖中,金爵猶在。及門,則諸生先候,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眾駭問,公以狀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後公擧進士,任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不至。有細奴掩口與主人語,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勸客飲。諦視之,款式雕文,與狐物更無殊别。大疑,問所從制。答雲:“爵凡八隻,大人爲京卿時,覓良工監制。此世傳物,什襲已久。緣明府辱臨,適取諸箱簏,僅存其七,疑家人所竊取,而十年塵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僕有一具,頗近似之,當以奉贈。”終筵歸署,揀爵持送之。主人審視,駭絕。親詣謝公,詰所自來,公爲曆陳顛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攝致,而不敢終留也。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9 13:45
曆城縣有個大院子,相傳以前是一戶達官貴人所居,占地幾十畝,亭台樓閣連綿。後來門庭中衰,家道敗落,漸漸無人居住,里邊生出各種鬧鬼的謠言,久而久之荒草叢生,就是白天從那門前過,也感覺寒氣逼人,恨不得趕快離開。


  有一天,一幫人無聊喝酒,就扯到了這座鬧鬼的大宅子。有個人就說了:“誰敢在里邊睡一晚上,我們集資請他去縣里最好的酒樓瀟灑一次。”席間有個人就跳了出來,說:“這有何難,我今天就去。”大夥兒定睛一看,是殷天官,外號殷大膽。於是眾人起哄,殷天官就卷了張破席子,一群人鬧哄哄的往鬧鬼宅子走去。到了門外,眾人酒意醒了大半,紛紛推脱說:“你進去吧,我們在門外等着,一旦有什麼動靜,就喊我們。”殷天官笑着說:“怕啥,有鬼怪狐妖,我抓出來讓你們瞧瞧。”說罷大步而入。


  話說殷天官走到院子里,借着昏黄的月光,定了定神,里邊雜草叢生,藤蔓滿地亂爬,蒿蓬遍地,偶爾還發出淅淅索索的聲音。殷天官摸索着找到門,然後深一腳淺一腳,來到了後樓臥室。上了月台之後,發現這里還比較幹淨,塵土較少,就決定睡在這里。鋪好席子,看看天空,月亮已經西斜,掛在山邊上,懸若一線笑臉。殷天官坐了一會兒,别說鬼怪了,連個小動物都沒有,於是他笑了笑,自言自語:“都在扯淡,哪有什麼鬼啊。”搬了塊石頭做枕,他和衣而臥,仰望天上牛郎織女准備睡覺,漸漸就進入了恍惚狀態。忽然聽到,樓下有咯噔咯噔的聲音,有人拾級而上。於是殷天官假裝熟睡,偷偷眯縫個眼睛看是誰上來,果然看到一個身着青衣的人上到月台,此人看到地上睡個人,也嚇了一跳,向後蹬蹬蹬退了幾步。然後和後邊的人說:“咦,月台上有個陌生人。”後邊的人問:“是誰啊?”青衣人答道:“不認識。”不一會兒,有個老頭上來,仔細看了看殷天官,說道:“啊,這是殷尚書啊。已經睡熟了。我們做自己的事,殷尚書大人大量不會計較的。”於是從另一邊進入樓閣里。


  漸漸,往來的人多了起來,聲音也嘈雜了不少,樓上燈火明亮,如同白晝。殷天官實在憋不住了,於是翻了個身咳嗽幾聲。剛才那個老翁聽到殷天官醒來,趕忙跑出來跪倒,說:“我家丫頭今天出嫁,不知道殷尚書在此,還望殷尚書海涵。”殷天官坐起來,攙扶起老頭,說:“哎呀,老丈不要客氣,早知是你家大喜的日子,我就應該備份禮物的。”老頭說:“貴人光臨,紫氣浩然,已經是我的大幸了,還請貴人稍作,待會兒一起飲酒宴會,給老頭我個面子。”於是殷天官也不多讓,進屋里坐下。但見屋子里邊陳設華麗,光彩奪目。這時有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從帷幔里走出來,拜見殷天官,老翁介紹說這是他的妻子。於是殷天官還了禮,坐在一旁等候。


  少傾,外面鼓樂傳來,笙竹亂耳,有人面帶喜色,匆匆跑上大堂,喊到:“來了來了,新郎來啦。”老頭急忙上前相迎,殷天官也站了起來。待會兒新郎進入大堂,大概十七八歲,風采怡然,十分俊美。老頭引着新郎,來到殷天官面前,介紹這是貴客,需先行禮。於是二人行了半主賓之禮。而後又與老頭行了翁婿之禮。繼而大家都落座,酒席開始,丫鬟僕人們穿梭往來於桌子中間,賓客主人觥籌交錯,海鮮陸匯,眾人吃喝不亦樂乎。酒過數巡之後,老頭讓女僕把小姐請出來。誰知女僕進去很久也不見出來。於是老頭自己親自進去催促。不大會兒,丫鬟婆子們擁着新娘子走了出來,環佩叮咚,麝香襲人。行禮之後,女子坐在了母親旁邊。殷天官偷偷瞅了幾眼,發現這個女子風華絕代,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美女了。然後賓客們開始哄哄的鬧起來,勸酒不停。殷天官瞅了個空子,把一隻金酒杯藏到袖子里,打算待會兒出去給同伴們瞧瞧,算是物證。拿了酒杯之後,殷天官假裝喝多了,滑落到桌子下面,呼呼大睡起來。就聽到大家都哄笑着說:“今天把貴人也灌醉了,來來來,我們盡興……”殷天官也憋着假裝熟睡。不知過了多久,新郎要啟程了,於是鼓樂喧天,眾人又都下樓去了。老頭以及下人收拾杯盤碗盞時,發現少了一隻金酒樽,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於是有人開始指點裝醉的殷天官。老頭急忙制止這下下人,不讓他們亂說,免得被殷天官聽到。


  不大會兒,萬籟俱寂,殷天官這才爬起來,看到樓里暗無燈火,隻留下胭脂香氣和酒肉的氣味四處飄散。再看看時辰,東方魚肚白亮起,摸摸袖子,酒樽還在。於是他正正衣冠,向門外走去。到了外邊,眾人已經等在那里,原來是怕他半夜偷偷溜走作弊。殷天官從袖中拿出金酒樽,把事情講了一遍,大家看看酒樽,不似平常人家能用得起的,於是也就相信了。


  後來,殷天官考中了進士,在肥丘上任。有次,有個姓朱的官員請他吃飯,喝到盡興,商議着換大杯。可是等了很久,僕人也沒把大杯拿來。朱官員很生氣,親自去里邊取出一套金酒樽。殷天官看着眼熟,在仔細研究了一下,款式花紋以及質地,和那晚拿的那個一樣。殷天官心中詫異,忙問主人酒杯的來曆。朱官員說到:“這酒樽一共八隻,是先人在京都做官時候,請工匠仔細打造,家傳之物,世襲已久啦。隻是上次請客時候,發現隻剩下七隻了,開始懷疑是下人們偷了,後來勘驗發現,十多年的塵封根本沒有動過,也不知是誰手段如此高超。”殷天官哈哈大笑:“你的杯子已經羽化成仙,上天去啦。傳世珍寶不能丟,我有一隻金樽,和你這個差不多,哪天拿來湊個數吧。”宴席結束後,派人把杯子送到朱府,朱官員一見,大驚失色,登門問殷天官這東西的來曆,於是殷天官一五一十的把那天的事情講了一遍。大家這才明白,原來是狐妖千里做法,偷了朱官員家傳的酒杯設宴,卻不敢留在手里,最終成就了這段奇談。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19 13:54
方评:

千里摄物,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惊人,而狐仙善能识人,一眼认出殷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实在了得!

狐仙也是“外貌协会”的吗?那若是请来相相工人党的各路豪杰,不知能看出什么端详,一笑。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29 12:46
聊齋志異·嬌娜

孔生雪笠,聖裔也。爲人蘊藉,工詩。有執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適卒,落拓不得歸,寓菩陀寺,傭爲寺僧抄錄。寺西百餘步有單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訟蕭條,眷口寡,移而鄉居,宅遂曠焉。

  一日大雪崩騰,寂無行旅。偶過其門,一少年出,豐采甚都。見生,趨與爲禮,略致慰問,即屈降臨。生愛悦之,慨然從入。屋宇都不甚廣,處處悉懸錦幕,壁上多古人書畫。案頭書一冊,簽曰《琅嬛瑣記》。翻閱一過,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單第,以爲第主,即亦不審官閥。少年細詰行蹤,意憐之,勸設帳授徒。生歎曰:“羈旅之人,誰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駑駘見斥,願拜門牆。”生喜,不敢當師,請爲友。便問:“宅何久錮?”答曰:“此爲單府,曩以公子鄉居,是以久曠。僕,皇甫氏,祖居陝。以家宅焚於野火,暫借安頓。”生始知非單。當晚談笑甚歡,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熾炭火於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擁被坐。僮入白:“太翁來。”生驚起。一叟入,鬢發皤然,向生殷謝曰:“先生不棄頑兒,遂肯賜教。小子初學塗鴉,勿以友故,行輩視之也。”已,乃進錦衣一襲,貂帽、襪、履各一事。視生盥櫛已,乃呼酒薦饌。幾、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數行,叟興辭曳杖而去。餐訖,公子呈課業,類皆古文詞,並無時藝。問之,笑雲:“僕不求進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盡歡,明日便不許矣。”呼僮曰:“視太公寢未?已寢,可暗喚香奴來。”僮去,先以繡囊將琵琶至。少頃一婢入,紅妝豔豔。公子命彈湘妃,婢以牙撥勾動,激颺哀烈,節拍不類夙聞。又命以巨觴行酒,三更始罷。次日早起共讀。公子最慧,過目成詠,二三月後,命筆警絕。相約五日一飲,每飲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氣熱,目注之。公子已會其意,曰:“此婢乃爲老父所豢養。兄曠邈無家,我夙夜代籌久矣,行當爲君謀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誠少所見而多所怪者矣。以此爲佳,君願亦易足也。”居半載,生欲翱翔郊郭,至門,則雙扉外扃,問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紛意念,故謝客耳。”生亦安之。

  時盛暑溽熱,移齋園亭。生胸間腫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視,眠食俱廢。又數日創劇,益絕食飲。太翁亦至,相對太息。公子曰:“兒前夜思先生清恙,嬌娜妹子能療之,遣人於外祖母處呼令歸。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與松姑同來。”父子即趨入内。少間,引妹來視生。年約十三四,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生望見豔色,嚬呻頓忘,精神爲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子好醫之。”女乃斂羞容,揄長袖,就榻診視。把握之間,覺芳氣勝蘭。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脈動矣。然症雖危,可治;但膚塊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釧安患處,徐徐按下之。創突起寸許,高出釧外,而根際餘腫,盡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闊矣。乃一手啟羅衿,解佩刀,刃薄於紙,把釧握刃,輕輕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貪近嬌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幾割斷腐肉,團團然如樹上削下之癭。又呼水來,爲洗割處。口吐紅丸如彈大,着肉上按令鏇轉。才一周,覺熱火蒸騰;再一周,習習作癢;三周已,遍體清涼,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趨步出。

  生躍起走謝,沉痼若失。而懸想容輝,苦不自已。自是廢卷癡坐,無複聊賴。公子已窺之,曰:“弟爲兄物色得一佳耦。”問:“何人?”曰:“亦弟眷屬。”生凝思良久,但雲:“勿須也!”面壁吟曰:“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會其旨,曰:“家君仰慕鴻才,常欲附爲婚姻。但止一少妹,齒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頗不粗陋。如不見信,松姊日涉園亭,伺前廂可望見之。”生如其教,果見嬌娜偕麗人來,畫黛彎蛾,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公子異日自内出,賀曰:“諧矣。”乃除别院,爲生成禮。是夕鼓吹闐咽,塵落漫飛,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廣寒宮殿,未必在雲霄矣。合卺之後,甚愜心懷

  一夕公子謂生曰:“切磋之惠,無日可以忘之。近單公子解訟歸,索宅甚急,意將棄此而西。勢難複聚,因而離緒縈懷。”生願從之而去。公子勸還鄉閭,生難之。公子曰:“勿慮,可即送君行。”無何,太翁引松娘至,以黄金百兩贈生。公子以左右手與生夫婦相把握,囑閉目勿視。飄然履空,但覺耳際風鳴,久之,曰:“至矣。”啟目果見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門,母出非望,又睹美婦,方共忻慰。及回顧,則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豔色賢名,聲聞遐邇。   後生擧進士,授延安司李,擕家之任。母以道遠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罷官,掛礙不得歸。偶獵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驪駒,頻頻瞻視。細看則皇甫公子也。攬轡停驂,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樹木濃昏,蔭翳天日。入其家,則金漚浮釘,宛然世家。問妹子,已嫁;嶽母,已亡。深相感悼。經宿别去,偕妻同返。嬌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亂吾種矣。”生拜謝曩德。笑曰:“姊夫貴矣。創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吳郎亦來謁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憂色,謂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銳自任。公子趨出,招一家俱入,羅拜堂上。生大駭,亟問。公子曰:“餘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難,一門可望生全;不然,請抱子而行,無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劍於門,囑曰:“雷霆轟擊,勿動也!”生如所教。果見陰雲晝暝,昏黑如?。回視舊居,無複?閎,惟見高塚巋然,巨穴無底。方錯愕間,霹靂一聲,擺簸山嶽,急雨狂風,老樹爲拔。生目眩耳聾,屹不少動。忽於繁煙黑絮之中,見一鬼物,利喙長爪,自穴攫一人出,隨煙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嬌娜。乃急躍離地,以劍擊之,隨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僕遂斃。

  少間晴霽,嬌娜已能自蘇。見生死於旁,大哭曰:“孔郎爲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歸。嬌娜使松娘捧其首,先以金簪撥其齒,自乃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紅丸隨氣入喉,格格作響,移時豁然而蘇。見眷口,恍如夢悟。於是一門團圓,驚定而喜。生以幽曠不可久居,議同鏇里。滿堂交讚,惟嬌娜不樂。生請與吳郎俱,又慮翁媼不肯離幼子。終日議不果。忽吳家一小奴,汗流氣促而至。驚致研詰,則吳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門俱沒。嬌娜頓足悲傷,涕不可止。共慰勸之。而同歸之計遂決。

  生入城,勾當數日,遂連夜趣裝。既歸以閑園寓公子,恒返關之;生及松娘至,始發扃。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宴若一家然。小宦長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爲狐兒也。

  異史氏曰:“餘於孔生,不羨其得豔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療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29 12:55
參考譯文:


  也不知是孔聖人的第多少代孫了,孔雪笠繼承了家族的治學傳統。他爲人忠厚老實,平易近人,而且很有才華,做的一手好詩。某天,他收到一個朋友的來信,這朋友在天台當了縣令,想讓他去,給他某點事做。孔雪笠收拾行裝就趕往天台。沒曾想,他剛到天台打聽到朋友的住處,發現朋友已經暴病身亡了。孔雪笠很難過,同時又沒有了盤纏無法回家。於是他四處尋覓工作,最後在寺廟里幫和尚們抄寫經卷講義,掙錢糊口。


  轉眼到了冬天,孔雪笠有一天冒着大雪在外行走,來到寺廟西邊的一所大宅子門口。這所大宅子相傳是個姓單的貴族所有,因爲吃了官司,人丁凋零,於是擧家回鄉,這宅子就這麼荒廢了。孔雪笠正在胡思亂想,忽然院子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走出個少年郎,面如冠玉,風度翩翩。少年看到門外這人,看上去像是知書達理。連忙上前打招呼,還熱情的邀請孔雪笠到他家。孔雪笠不好推辭,加上雪天難行,也就大大方方的隨少年進入這處院子。進來一瞧,里邊的房屋間舍都不算是很寬大,處處掛着錦緞做成的隔幕,牆上還有很多古人字畫。他在的這間屋子有個書桌,上面放着一本名叫《琅嬛瑣記》的書。孔生顺手拿來,翻看幾眼,都是以前沒看過的東西,以爲是那個少年獨居無聊之作,也就沒細翻,將書放回桌角。兩人聊了一會兒,少年得知孔生是流浪至此無法歸鄉,就勸說孔生,讓他開個私塾,收點學生,總比天天在寺里抄經文強一些。孔雪笠歎了口氣,說道:“唉,浪盪了這麼久,哪有人願意引見我啊。”少年道:“哎,此言差矣,我看先生學滿經綸,要是不嫌棄,我願意當你門下第一個弟子。”孔生看少年確實一心想拜師,心里也十分開心,嘴上說到:“你我二人不必客氣,老師不敢當,我們彼此以朋友相稱,以後在學問上互相指點一下也好。”又聊了一會兒,孔生問起爲什麼這麼大的宅子一直扔在這兒沒人打理,少年說道:“唉,自從單家遭横禍,單公子搬回老家,這里就沒人住了。我姓皇甫,祖籍陝西。我家里遭了一把大火,燒的一幹二淨,隻好暫時借了他的房子安頓一下。”孔生才知道,原來這處宅子里還有别人,不僅僅是皇甫一個。這天二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到了深夜,皇甫挽留孔雪笠住下,孔雪笠也沒有推辭,二人同榻而眠。


  孔生這一覺睡的很好,第二天早上睜眼時候,皇甫已經去拜見家長了,早有童子吧炭火生起,屋里很暖和。孔生正抱個被子在那里發呆,突然門外童子禀報到:“家中太公到~”孔生一下從床上躍起,胡亂穿了衣服,與老人家見禮。老頭須發皆白,一邊還禮一邊向孔生表示感謝:“我這個不長進的兒子,先生如果願意收他爲徒教授知識,實在是了卻我的一樁心事。請先生千萬不要客氣,該嚴厲管教還是要嚴厲的。”然後命令身後的人拿出錦衣貂裘,鞋襪帽子等。招呼孔雪笠洗漱換好穿戴,又安排酒宴美食,要慶賀一下。吃飯時候,孔雪笠發現這些衣服家具都很光鮮閃亮,似乎從沒見過,叫不上名字來。喝了幾圈下來,老爺子不勝酒力,拄着拐杖告辭。二人吃完飯後,孔雪笠開始授課,發現皇甫少年隻學古文詩詞之類,卻沒有時事政治等書籍,於是問他爲什麼不學這些,皇甫說:“我也沒打算考取什麼功名,學學古文詩詞就好啦。”。到了晚上,二人又是一頓海吃海喝,一邊喝還一邊找借口“明天就要正式上課啦,今天不醉白不醉……”。喝了一會兒,皇甫對一個小童說:“去看看老頭子睡着沒有,要是睡着了,把香奴叫來。”童子領命出門,不大會兒,抱來一個錦袋,里邊似乎放着琵琶。緊跟着後面有個女子也進來了,打扮的挺漂亮。皇甫公子讓彈《湘妃曲》,女子坐下,撥動琴弦,聲音時而高昂激越,時而低沉宛轉,和孔生之前聽過的都不太一樣。然後三人又用大杯喝了不少,直到三更半夜才算完事兒。第二天早上起來再進行授課。還好,皇甫公子聰慧過人,記憶力超強,但凡看過的書基本都能背下來。幾個月之後,已經可以寫一些固定格式的命題作文了。以後每隔5天,二人總要喝一頓酒,每次喝酒都叫香奴來做陪。一次喝高了,孔雪笠目不轉睛看着香奴。皇甫公子看在眼里,笑着說:“這是我家老爺子的妾室。我看兄台你這麼久也沒有娶媳婦,不如我給你介紹一個好的吧。”孔生問:“有香奴這麼好麼?”皇甫公子哈哈大笑:“兄台真是少見多怪,如果香奴就算好的,那你也太容易滿足了。”過了半年多,孔雪笠打算出去轉悠轉悠,散散心,走到大門口,發現從外邊鎖上了。後來他從皇甫公子處得知,老爺子怕他們貪玩,又怕親友前來探訪導致無法專心學習,特地閉門謝客。


  這時正是盛夏,天氣潮濕炎熱,吃飯睡覺都在院子里。孔雪笠胸口突然起了個膿包,一夜之間腫得像碗口那麼大,異常疼痛,孔生臥床不起,連連呻吟。皇甫公子見狀,茶飯不思天天來探視。再過幾天,膿包越發大了,孔生連飯都吃不下。老爺子前來探視,搖頭歎氣,也不知如何是好。皇甫公子對老爺子說:“我這幾天思來想去,大概嬌娜能治這病,於是就讓下人去外祖母那里叫她過來,不知爲什麼這麼久了還沒有回音。”正說着呢,一個門童進來禀報,說嬌娜姑姑來了,同來的還有姨娘和松姑。皇甫公子和老爺子趕忙出去迎接,不大一會兒,帶着嬌娜前來看孔雪笠。嬌娜大概十三四歲左右,面容嬌媚,身材凹凸有致。孔雪笠見了如此美少女,精神大振,似乎連病痛都忘記了。皇甫公子交代嬌娜說:“這時我的好朋友,我兩情同手足,你一定要好好醫治!”嬌娜挽起袖子,仔細探查病情,吐氣如蘭,孔雪笠頓時心癢難耐……嬌娜看了一會兒,笑着說:“病的還不算太重,雖然侵入髒腑,但是很快就能治好。隻是這皮外之瘡,得徹底清除才行。”說着話,將手腕上的鐲子套在孔雪笠胸口膿包上,徐徐按下,膿包突出鐲子外面大概有一寸多,所有的膿腫都收入了鐲子里邊。嬌娜從腰間解下一把小刀,薄如蟬翼。她一手握刀附在鐲子上慢慢切割,一手轉動手鐲。膿包里的黑血汩汩的流了出來,滿床滿褥都是。孔雪笠此刻距離嬌娜隻有十幾公分,一邊聞着少女的清香,一邊目不轉睛看着她的嬌美面容,連疼痛都顧不上了,心里甚至想:“要是一輩子割不完多好啊……”十幾分鍾後,一團腐肉徹底清除,像一個大瘤子一般。然後有僕人端來熱水,爲孔生清洗傷口。嬌娜從嘴里吐出一顆紅色的藥丸,按在孔生的傷口開始鏇轉。剛轉了一圈,就覺得胸口火燙一般,再轉一圈,隱隱發癢,似乎生出新肉;第三圈轉彎,已經遍體清爽,似乎已無大礙。嬌娜將紅丸放入口中,說“治好了”,然後就退出房間。


  孔生起來道謝,胸口果然沒有任何大礙了。自此,他書也不看了,每天百無聊賴,失神落魄的樣子,一直在想着美若天仙的嬌娜。皇甫公子見狀,說:“我給大哥介紹門好親事吧”,孔生問是誰,皇甫公子說:“也是我的一個親戚。”孔生低頭沉思很久,說:“不用了”,然後轉頭面壁,吟了兩句詩“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皇甫公子馬上猜到他心中佳偶是何人,說:“老爺子很佩服你的學問,常常想給你做門寢室,但是我妹妹實在太小了,還不到婚嫁年齡。姨娘的女兒阿松,年方十八,非常不錯。孔兄要是不相信,明天可到園子里看看,她每天都去散步的。”孔生心想,看看也無妨,於是第二天就在園子遠處一個亭中窺探。不大會兒,看到嬌娜帶着一個美女走了進來,眉如彎月,面施粉黛,和嬌娜不相伯仲。孔生頓時大喜,跑去求皇甫公子做媒。隔了幾天,皇甫公子面帶喜色的找到孔雪笠,笑着說:“恭喜兄長,我等着吃喜酒啦”。於是皇甫家就開了一個别院,爲孔雪笠和松姑成親。成親當天,鼓樂喧天,鞭炮齊鳴,雲霧繚繞,整個府邸仿佛在仙境中一般喧囂熱鬧。孔雪笠與松姑東方之夜,更是感慨不虛此生……


  然而天下終無不散筵席,快活日子沒多久,皇甫公子便和孔雪笠說:“兄長與我傳授知識,切磋文采,小弟永世難忘。最近單公子的案子了結,他打算回來居住,我們隻好擧家搬遷,打算搬到西邊很遠的地方,估計以後難以相聚,因此很難過……”孔生打算和皇甫家一起搬走,然而皇甫公子卻力勸孔回老家去。孔雪笠爭辯他不認識路,皇甫公子說:“這是小事,如果兄長願意,我立刻能將你送回家。”孔生見隨遷無法,隻好與皇甫家告辭。老爺子打包了百兩黄金送給孔生。皇甫公子一手拉着孔雪笠,一手拉着松娘,囑咐他們夫妻二人閉眼。孔生就覺得腳下懸空,然後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過了許久,聽到皇甫公子說“到家啦”,這才睜眼,果然是自己故里。至此,他才明白,皇甫公子並不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孔雪笠回家之後,老母親十分開心,看着如花似玉的兒媳婦,笑的嘴都合不攏。再回頭看送他們的皇甫公子,已經不見蹤影。松娘個十分孝顺,加上她的貌美,故而遠近聞名。


  後來,孔生考上了進士,去延安做官,擧家遷往延安,但是老母親年紀大了,於是就留在故里。再後來,松娘生了個兒子,取名小宦。再後來,由於孔生性格耿直,受到同僚排擠,於是辭官不做,尚未歸鄉的那些天,過着閑雲野鶴般的生活。


  某天在外打獵,看到一個少年騎着高頭大馬,往他這邊屢屢張望。再仔細一瞅,不是皇甫公子還是誰?於是二人催馬相會,悲喜交加。皇甫公子帶着孔生來到一個村莊,這里樹木高大茂盛,遮天蔽日。來到家宅門口,紅漆大門上鑲嵌金色門釘,一看就是達官世家。又得知嬌娜已經嫁人,松娘的母親也已去世,孔雪笠不僅慨歎世事無常。第二天,孔雪笠帶着松娘又回到這里,嬌娜也回來了,抱着孔雪笠的兒子戲弄松娘道:“姐啊,你的孩子‘串種’了。”孔雪笠拜謝當年治療毒瘡的恩情,嬌娜笑着說:“姐夫千萬别客氣,難道好了傷疤忘了痛麼……”嬌娜的老公姓吳,也來拜見松娘和孔雪笠。吳郎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回去了。


  至此,大家又歡聚一起。一天,皇甫公子面有憂色,對孔雪笠說:“最近我家可能要蒙受一場大災難,不知道兄長能否搭救?”孔生最然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但是很豪邁的一口答應。於是皇甫公子招呼全家老幼,在大堂上跪拜孔雪笠。孔雪笠大驚失色,趕緊問到底是什麼事兒。皇甫公子說:“實不相瞞,我們是狐狸成精。現在天威震怒,要以雷霆滅門。如果兄長能替我們抵擋,全家老小就都能生還;如果兄長有顧慮,可以抱着小宦離開,不要被我們連累。”孔生說“既然我們是一家人,就不要說兩家話,這次我一定舍命相幫”。到了那天,孔生按照皇甫公子的囑咐,仗劍站在門外,巍然不動。之間陰雲密布,白天仿佛變成了黑夜。回頭看皇甫公子的宅邸,已經變成了一座大墳墓,墳墓下一個黑漆漆的巨穴,一眼望不到底。正在驚愕,突然聽到頭上炸雷一聲,頓時地動山搖,暴雨傾盆,狂風大作,一人多粗的大樹被連根拔起。孔雪笠頭暈目眩,卻依舊挺直身軀,仗劍屹立不動。這時,從滾滾黑雲之中,跳出一個怪物,長着鳥嘴利爪,從墳墓洞穴中抓出一個人,然後借着黑煙就要飛走。孔雪笠一看,似乎是嬌娜。於是急忙大叫一聲跳起來,用手中寶劍猛刺那個怪物,怪物吃痛,松手放開嬌娜。隻聽得一聲炸雷,怪物消失了,孔雪笠也被震死在地上。


  不大會兒,烏雲退去,天氣轉好。嬌娜悠悠醒轉過來,看到孔雪笠死在她身旁,於是痛哭起來:“孔郎爲我而死,我有什麼臉面活着呢~。”這時松娘也從宅子里出來,兩人一起攙扶着孔生回去放在床上。松娘捧着孔雪笠的頭,嬌娜用金簪撥開孔雪笠的口唇,然後嘴對嘴將以前治病的那顆紅丸用舌頭放入孔生口中。然後又徐徐布氣。紅丸隨着嬌娜吹起進入喉嚨,隻聽得格格作響,頃刻間孔生就蘇醒了,看着一家親人,仿佛做了場夢……


  隨後,大家商議以後如何是好,孔生覺得這里人蹟稀少,不如一起回家去。全家除了嬌娜之外都很讚同這個意見。於是孔生邀請嬌娜和吳郎也一起去,又怕吳郎的爹媽不願意。正躊躇之間,吳家來了一個小奴,氣喘籲籲的禀報,原來,吳家也在同一天受到雷劫,全家都斃命了。嬌娜頓足捶胸,淚流滿面。大家紛紛勸慰一番。從此全家決定一起隨孔生回鄉。



  孔雪笠回延安收拾了一下,然後回到老家,置辦了園子給皇甫公子一家,從此一家老幼,其樂融融。小宦長大之後,眉清目秀,頗有狐狸狡黠的神色,在外邊玩耍,大家都知道他是狐狸和人類的後代。


  異史氏評論:我並不羨慕孔雪笠他老婆豔絕天人,我反而覺得他交到皇甫公子這樣的朋友才是幸事;有此好友,談心解憂,心意相通,大概比兒女私情來的更痛快吧。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29 13:09
異史氏曰:“餘於孔生,不羨其得豔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療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方评:
孔生的动情完全是建立在色相上,这倒是很真实的男人。最初见了香奴之后就少见多怪想要香奴,见了娇娜的更甚之美就钟情娇娜,人家的家人不同意,说给你找个一样美的,见了之后不相伯仲,就欣然笑纳了。这和爱情的坚贞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色情”而已。
在这么现实的色情观念前提下,异史氏的“腻友”如果是指娇娜,就没什么意思了。那为何篇名《娇娜》?想来狐仙这种口吐仙丹接吻疗治的过程,在那个时代太刺激吧。时过境迁,如果放到现在,每个人工呼吸过程都值得做记立传了。
无论如何,可见那个时代对于婚外情的无限向往,是非常强烈的。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0 13:41
聊齋志異·僧孽

張某暴卒,隨鬼使去見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誤捉,責令送歸。張下,私浼鬼使求觀冥獄。鬼導曆九幽,刀山、劍樹,一一指點。末至一處,有一僧紮股穿繩而倒懸之,號痛欲絕。近視則其兄也。張見之驚哀,問:“何罪至此?”鬼曰:“是爲僧,廣募金錢,悉供淫賭,故罰之。欲脱此厄,須其自懺。”張既蘇,疑兄已死。

  時其兄居興福寺,因往探之。入門便聞其號痛聲。入室,見瘡生股間,膿血崩潰,掛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懸狀。駭問其故。曰:“掛之稍可,不則痛徹心腑。”張因告以所見。僧大駭,乃戒葷酒,虔誦經咒。半月尋愈。遂爲戒僧。

  異史氏曰:“鬼獄茫茫,惡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禍,即冥冥之罰也。可勿懼哉!”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0 13:42
張某暴斃之後,隨着牛頭馬面一路向陰曹地府走去,似乎要抓去見閻王。閻王見了張某,拿出生死簿子翻了半天,勃然大怒,把牛頭馬面呵斥了一段,讓鬼差把人送回去,原來是抓錯人了……張某哭笑不得,隨着鬼差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想,來一次陰曹地府不容易,不如參觀參觀。於是私下央求鬼差帶他逛逛,鬼差禁不住他軟磨硬泡,另外抓錯人在先,隻好答應了。


  於是張某在鬼差的帶領下,游曆地府,看過了九幽、刀山、劍樹等等,忽然來到一個地方,看到有個僧人,大腿上被穿孔,用繩子穿過大腿倒懸在那里,嚎啕大叫。張某看着那人眼熟,仔細一端詳,原來是他哥哥。張某問鬼差這人犯了什麼罪,鬼差回答:“他媽的,這個人既然做了和尚,卻還用化緣捐贈來的金錢到處吃喝嫖賭,因此用這刑罰來懲罰他。”張某蘇醒之後,心想完了,原來自己的哥哥已經死了。


  他收拾了點行李,打算去他哥哥出家的興福寺看看。剛進廟門,就聽到他哥哥的嚎叫聲,進禪房一看,他哥大腿上生了碗口大的膿瘡,血流不止,倒掛在牆上,和他在陰間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他十分驚奇,問:“哥,你爲啥要倒掛在牆上呢。”他哥難受的回答:“隻有這樣才能稍微好點,要不然就疼的要命。”張某趕緊把在陰間所見所聞說了一番。他哥聽了,大驚失色,從此戒酒戒肉,戒色戒財,認真誦經,一心向佛,果然半個月之後好轉了很多。於是他哥哥受了戒,再也不沾塵俗。


  異史氏評論:人們作惡,總想着能逃脱制裁,哪知十八層地獄茫茫無邊,疏而不漏,不會放過一個。還是小心爲好。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0 13:49
異史氏曰:“鬼獄茫茫,惡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禍,即冥冥之罰也。可勿懼哉!”

方评:股穿绳而倒悬,这刑罚有强烈的民间色彩,用在宗教的警戒上也很合适。因果吻合这种奇迹,我是相信的。这个源于人们的公义心。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1 13:56
聊齋志異·妖術

於公者,少任俠,喜拳勇,力能持高壺作鏇風舞。崇禎間,殿試在都,僕疫不起,患之。會市上有善蔔者,能決人生死,將代問之。

  既至未言,蔔者曰:“君莫欲問僕病乎?”公駭應之。曰:“病者無害,君可危。”公乃自蔔,蔔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當死!”公驚詫良久。蔔者從容曰:“鄙人有小術,報我十金,當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術豈能解,不應而起,欲出。蔔者曰:“惜此小費,勿悔!勿悔!”愛公者皆爲公懼,勸罄橐以哀之。公不聽。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靜以覘之,終日無恙。至夜,闔戶挑燈,倚劍危坐。一漏向盡,更無死法。意欲就枕,忽聞窗隙窣窣有聲。急視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則高如人。公捉劍起急擊之,飄忽未中。遂遽小,複尋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應手而倒。燭之,則紙人,已腰斷矣。公不敢臥,又坐待之。逾時一物穿窗入,怪獰如鬼。才及地,急擊之,斷而爲兩,皆蠕動。恐其複起,又連擊之,劍劍皆中,其聲不軟。審視則土偶,片片已碎。

  於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聞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欞,房壁震搖,其勢欲傾。公懼覆壓,計不如出而鬥,遂劃然脱肩,奔而出。見一巨鬼,高與檐齊;昏月中見其面黑如煤,眼閃爍有黄光;上無衣,下無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駭,鬼則彎矣。公以劍撥矢,矢堕。欲擊之,則又彎矣。公急躍避,矢貫於壁,戰戰有聲。鬼怒甚,拔佩刀,揮如風,望公力劈。公猱進,刀中庭石,石立斷。公出其股間,削鬼中踝,鏗然有聲。鬼益怒,吼如雷,轉身複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斷公裙。公已及脅下,猛斫之,亦鏗然有聲,鬼僕而僵。公亂擊之,聲硬如柝。燭之則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纏腰際,刻畫猙獰;劍擊處,皆有血出。公因秉燭待旦。方語鬼物皆蔔人遣之,欲致人於死,以神其術也

  次日,遍告交知,與共詣蔔所。蔔人遙見公,瞥不可見。或曰:“皆翳形術也,犬血可破。”公如其言,戒備而往。蔔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處,但見蔔人頭面,皆爲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執付有司而殺之。

  異史氏曰:“嚐謂買蔔爲一癡。世之講此道而不爽於生死者幾人?蔔之而爽,猶不蔔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將複如何?況借人命以神其術者,其可畏尤甚耶!”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1 13:59
 參考譯文:


  於某,年輕時候喜歡習武,功夫很不錯,力氣很大,曾經手持石墩呼呼揮舞如同鏇風,見者無不駭然。


  崇禎年間,於某去京都參加殿試,他一個僕人病的很嚴重,臥床不起,於某擔心他不治而亡,就去街上找那個聽說能決人生死的半仙占蔔。剛到半仙的算命攤子跟前,半仙就問:“是給你家僕人來問病吧?”於某吃了一驚,覺得這半仙確實有些能耐。接着,半仙說了句讓於某吃驚的話:“你家僕人沒啥大事,過幾天就好了。倒是你得小心點,三天之内你必然會死。”於某駭然,瞠目結舌。半仙又笑呵呵的說道:“我有個方子能破此劫,不過……要十兩黄金。”於某心想:“生死由命,豈是小手段能破的了?”於是拒絕了半仙的好意,剛要起身回家,半仙說:“你可不要因爲心疼這十兩金子而招致大禍啊。”旁邊的人也紛紛勸阻,於某不聽,執意走了。


  一晃到了第三天,這天於某端坐在客棧房間里,靜靜的等待死亡來臨,整個白天都沒啥動靜,入夜掌燈時分,於某關起房門,身旁放了佩劍。誰知等了好久也沒任何反應,正當他昏昏欲睡時,忽然聽到窗戶縫里淅淅索索的聲音,定睛一瞧,一個帶着兵刃的小人爬了進來,到了地上,已經長成一人多高。於某拿起寶劍,大喝一聲沖上前去擊殺,然而那個東西飄搖不定,無法擊中。看於某如此勇武,那個東西又變成原來大小,要從窗戶上逃跑。於某奮起一擊,小人落地,仔細一看,原來是個紙人,已經被於某攔腰斬斷了。這下於某清醒了許多,不敢睡覺。剛坐了一會兒,又有東西從窗戶爬進來,面容猙獰如同惡鬼。那東西剛爬到地下,就被於某劈成兩半,誰知兩半各自蠕動,眼看就要粘合到一起,於某便連刺這怪物,終於碎成了一地的小碎片,細細一看原來是個土偶……


  於某不敢大意,搬凳子坐在窗戶下面,目不轉睛看着窗縫。過了好一會兒,聽到外面喘氣如牛,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緊接着那東西開始推窗框,房子開始搖晃,眼看就要倒塌了。於某果然好漢,持寶劍沖出屋外,借着昏黄月色,看到一隻巨怪,比房檐還略高,臉如黑炭,眼冒黄光,也沒穿衣服,腰間挎着刀和箭壺,手里一張弓,怒目而視。於某有點害怕,這時怪物朝於某射來一箭,於某揮動佩劍,將箭矢打落,正要反擊,那怪物又射一箭,於某趕緊跳着躲開,箭矢擦着耳邊飛過,咣當一聲就沒入了牆壁。怪物一看兩次未中,仿佛非常震怒,於是拔出腰刀照着於某面門就砍落下來。於某施展身形,如同猿猴一般向前一竄,從怪物兩腿間躍出,躲開此擊,怪物的腰刀砍到院子里的石頭上,石頭頓時斷爲兩截。此時於某回身一劍,正中怪物腳踝(huai2),鏗鏘有聲仿佛削中金石。怪物吃痛,更加狂暴,吼聲如雷,轉身又向於某砍出一刀。於某故技重施,向前竄出,怪物隻砍到了他的一片衣襟。此時於某已經到了怪物的肋骨下面,擧起寶劍,使出渾身力氣猛刺,怪物應聲倒地,掙紮兩下爬不起來了。於某看怪物死了,就去屋里取出燈燭,原來怪物是木偶所化,這木偶面龐猙獰,腰間有弓箭,被於某刺中的地方還有鮮血流出。於某守了一夜,再無其他鬼物。他也明白了,這些東西隻不過是傀儡,後面有人操縱。想來想去,一定是那個半仙,爲了自己的半仙名聲和幾兩黄金,出此肮髒手段。


  第二天,於某約了好些朋友,一起去半仙家里討回公道。誰知半仙看到於某一幫人前來,不知施展了什麼手腳,大家都看不到他了。有人悄悄告訴於某:這是障眼法,用狗血能破。於是於某拿狗血照着半仙家里亂潑,半仙果然現形,滿頭滿臉都是狗血,眼神慌亂。大家把他押解到官府,判了死刑。


  異史氏評論:算命本來就是不靠譜的事情,依靠算命來逃避生死更是摸不着邊。算了命又覺得不好,還不如不算。算出生死日期又能如何?況且像這個故事里,萬一碰到圖財害命的不法分子,那就更慘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4-12-31 14:13
異史氏曰:“嚐謂買蔔爲一癡。世之講此道而不爽於生死者幾人?蔔之而爽,猶不蔔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將複如何?況借人命以神其術者,其可畏尤甚耶!”
方评:  能驱纸偶土偶木偶杀人这种事,应该是“粉而饰之”的想象力(注:蒲松龄先生谈聊斋的创作过程时讲“偶闻一事,粉而饰之)。不过对于算命的否定态度,倒是令人佩服的。什么是“命”?命者定也。既然命定不能更改,算来做什么?
难道是图知道了“无妨”的答案,因此减少焦虑困扰?哈哈,首先有一半机会答案不会如意,那时难道要一死了之?第二,没有信心的人,就是神仙也帮不了他。你就是告诉他未来一切无碍,他一样忧患重重不能自拔。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看破,达观,坦然面对。谁知道我的命?还是自己最了解罢了。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5-1-12 13:44
聊齋志異·野狗

 於七之亂,殺人如麻。鄉民李化龍,自山中竄歸。值大兵宵進,恐罹炎昆之禍,急無所匿,僵臥於死人之叢詐作屍。兵過既盡,未敢遽出。忽見闕頭斷臂之屍,起立如林。内一屍斷首猶連肩上,口中作語曰:“野狗子來,奈何?”群屍參差而應曰:“奈何!”俄頃蹶然盡倒,遂無聲。


  李方驚顫欲起,有一物來,獸首人身,伏齧人首,遍吸其腦。李懼,匿首屍下。物來撥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屍而移之,首見。李大懼,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齕,李驟起大呼,擊其首,中嘴。物嗥如鴟,掩口負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視之,於血中得二齒,中曲而端銳,長四寸餘。懷歸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5-1-12 13:44
參考譯文:


  於七造反被鎮壓後,官兵殺了很多人,有些地方甚至到了遍地死屍的地步,十分淒慘。當時於七造反部隊中有個叫做李化龍的,跑到深山算是躲過一劫。這天,他覺得風聲可能不太緊了,就從山里往家走,誰知道剛剛走出山,就發現有大兵在戰場附近巡邏。李化龍怕被官兵抓住處死,就悄悄伏在地上,和無數死屍混雜在一起,等巡邏的大隊官兵回去。不大會兒,官兵漸漸走遠,周圍沒什麼聲音了。李化龍正待起身,忽然周圍的屍體都站了起來,缺胳膊少腿的,把他嚇了一跳,不敢出聲。更有一具,腦袋還沒有徹底從肩膀上掉下來,似乎還在喃喃自語:“野狗馬上就要來了,怎麼辦啊?!”隨即别的屍體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怎麼辦啊?!”念叨完後,這些屍體就又跌到在那,横七豎八的。


  驚魂未定的李化龍又要起身,突然看到遠處跑來一個東西,似乎是人,但是腦袋確像野獸的腦袋。這怪物跑到屍體堆附近,趴下來開始咬碎各個腦袋,並開始吮吸腦漿,發出吱吱的聲音。李化龍十分害怕,隻好慢慢挪動自己的身軀,隱藏在好幾具屍體下面,妄圖躲過這個怪物。這怪物一邊吸腦,一邊慢慢走過來,不一會兒發現了趴在地上的李化龍,就用手來撥弄他,想把他的腦袋從屍體中弄出來好吸腦漿。李化龍暗暗較勁,那怪物撥弄不動,隻好費勁的把周圍的屍體搬開,終於看見李化龍的腦袋,正待伏下准備咬碎頭顱吸食,這時李化龍突然躍起,手里拿着一塊碗口大小的石頭,呼的一聲朝怪物的頭上砸去。怪物猝不及防,正中嘴上,頓時血流如注。怪物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從路上跑了,一路淌了不少血。李化龍看看地上,這一石頭不要緊,打掉了怪物兩顆牙,仔細端詳,牙齒長約四寸左右,中間微微彎曲,一頭十分尖利,仿佛犬牙。李化龍揣着這兩隻牙,跑回家鄉,待於七造反的風聲過去後,經常拿出來給見多識廣的人們看,居然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牙。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5-1-12 13:54
方评:

开篇就是作者心结:于七之乱,杀人如麻。至于乱世逃生的乡民李化龙,遇见怎样群尸林立的诡异,又碰见兽首人身的吸脑者,都已经不重要了。以碗大巨石,骤然击之,致其断齿吐血,此举当不朽传颂,此乃民间之正义呼声。人心一点无奈诉求,多少借此找个落脚点。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5-1-13 13:11
聊齋志異·三生

劉孝廉,能記前身事。自言一世爲搢紳,行多玷。六十二歲而殁,初見冥王,待如鄉先生禮,賜坐,飲以茶。覷冥王盞中茶色清徹,己盞中濁如膠。暗疑迷魂湯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顧,以盞就案角瀉之,偽爲盡者。

  俄頃稽前生惡錄,怒命群鬼捽下,罰作馬。即有厲鬼縶去。行至一家,門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間,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顧,則身已在櫪下矣。但聞人曰:“驪馬生駒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覺大餒,不得已,就牝馬求乳。逾四五年間,體修偉。甚畏撻楚,見鞭則懼而逸。主人騎,必覆障泥,緩轡徐徐,猶不甚苦;惟奴僕圉人,不加韉裝以行,兩踝夾擊,痛徹心腑。於是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罰限未滿,責其規避,剝其皮革,罰爲犬。意懊喪不欲行。群鬼亂撻之,痛極而竄於野。自念不如死,憤投絕壁,顛莫能起。自顧則身伏竇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複生於人世矣。稍長,見便液亦知穢,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爲犬經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規避。而主人又豢養不肯戮。乃故齧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殺之。

  冥王鞫狀,怒其狂猘,笞數百,俾作蛇。囚於幽室,暗不見天。悶甚,緣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視則身伏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殘生類,饑吞木實。積年餘,每思自盡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臥草中,聞車過,遽出當路,車馳壓之,斷爲兩。

  冥王訝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無罪見殺原之,准其滿限複爲人,是爲劉公。公生而能言,文章書史,過輒成誦。辛酉擧孝廉。每勸人:乘馬必厚其障泥;股夾之刑,勝於鞭楚也。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賤者爲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爲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將負鹽車,受羈馽,與之爲馬。不然,且將啖便液,受烹割,與之爲犬。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與之爲蛇。”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5-1-13 13:12
參考譯文:


  劉孝廉說他自己能記得上一輩子的事兒,也不知真假。很多人都央求他講講。


  於是他開始說,他最開始是個有錢人,行爲不太檢點。六十二歲的時候死了,於是見到閻王。閻王對他很客氣,賜座賜茶,和顏悦色的和他聊天。他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就留了個心眼。偷偷看了一下,閻王的茶水清亮透徹,而自己的茶水渾濁不堪。於是懷疑自己這杯是迷魂湯。趁着閻王不注意假裝喝下,其實偷偷倒在了茶幾後面。


  不大會兒,閻王估計藥力發作,就拿出名冊,開始數落他的生前罪行,然後讓鬼差押解,罰他去投胎做馬。走到一家門口,這家看上去像大戶,門檻很高,他正在費力邁步的時候,後面的鬼差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撞他一下。他十分疼痛,正要回頭罵,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馬廄里,旁邊還有人欣喜的說:“哎呀,母馬生了小馬駒,是個公的。”他想說話,但是卻口不能言,十分沮喪,隻好默默的在母馬旁邊吃奶。過了幾年,漸漸長大;但是由於他神志很清楚,所以十分害怕主人鞭撻,一看到鞭子就遠遠逃開。而且主人每次騎它出去,總要走泥濘崎嶇的路,馬蹄子生疼;僕人騎着它的時候,也不配馬鞍等行頭,直接用靴子夾他的肚子,也是十分疼痛。於是他就暗自絕食,果然不出幾天就餓死了。


  這次到了陰間,閻王翻出名冊一看,屬於刑罰未滿就私自死掉以逃避責任,按照陰間的律法,直接剝皮,責令鬼差押去投胎做狗。他磨磨蹭蹭不肯上路,於是好幾個鬼差前來鞭打,打的他滿地亂竄,心想還不如一死,於是趁鬼差不注意,找了個山崖跳了下去。誰知仍然沒死,再一回頭,自己正在狗窩里母狗肚子下面……這才醒悟已經投胎了。等長大一點,他發現自己有了狗的習性。看到大小便,心里知道那是污穢的東西,但是聞起來卻很香。於是他拼命控制自己不能去吃那東西,想想就覺得很惡心。做了多年的狗,他經常想不如一死了事,但是家人一直喂養他也不肯殺掉。於是他就瞅了個機會,把主人大腿上的肉咬下來。這下主人生氣了,亂棍將狗擊斃。


  閻王這次看了名冊,十分生氣,又罰他挨打數百下,並罰他投胎成蛇。他呆在蛇洞里,暗無天日,覺得十分憋悶,於是顺勢往外爬。出來之後發現才草叢中,已然一條蛇的樣子。於是他決定不再殺生,隻吃果子、樹葉等素食。過了一年多,心想,也不能自殺,也不能害人,怎麼才能速死呢?某日正在草叢中休息,突然聽到外邊有車輪的聲音,馬上爬到了當路,終於被碾成兩截,顺利回到陰司。


  閻王覺得很奇怪,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於是他自己剖開肚子,全是草根樹皮,並表示已經悔過不再害人。閻王想了想,決定放他再去做人。


  講到這里,劉孝廉說: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大家紛紛表示真是曲摺的經歷。對於劉孝廉本人,我們覺得他十分聰明用功。他經常勸人:一定要好好對待胯下的馬,行頭一定要配齊,夾肚子的痛楚遠比鞭打要強烈。


  異史氏評論:有達官貴人投胎成爲畜生,那麼就有畜生投胎成爲達官貴人。所以無論貧賤,都要長久行善,才能得到善終。否則來世做牛做馬做狗做蛇,苦不堪言啊。
作者: 方正君    时间: 2015-1-13 13:16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賤者爲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爲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將負鹽車,受羈馽,與之爲馬。不然,且將啖便液,受烹割,與之爲犬。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與之爲蛇。”

方评:佛家讲轮回的经典案例。





欢迎光临 两极哲理 (https://lee-philosophy.org/) Powered by Discuz! X3.2